鑼聲落下，長案後的十幾名醫者同時抬頭。
會館兩側支起了遮風的簾，等候的患者在前院坐著，按輕重先後入內。看熱鬧的人被攔在廊外，只能伸長脖子往里看，擠得幾個藥鋪掌櫃連折扇都打不開。
許正年的桌前，已經坐著一名捂住額角的婦人。
謝衡進門時，他剛問完幾句，指尖搭上患者腕脈，落筆寫方，動作一氣呵成。
“近來是不是常熬夜，胸口也悶，氣一上來，額角便跟著脹？”
婦人連連點頭。
許正年又問飲食、睡眠，核過沒有急險病象，便依眼前病勢作了處置。過了一陣，婦人緊皺的眉頭舒開，手終于從額上放了下來。
“松多了。”
廊外有人叫了一聲好。
仁和堂的掌櫃撫著胡須，眼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住。
許正年將後續復診安排交代清，才抬眼看向謝衡。
兩人目光一踫，他略一點頭，像在說︰輪到你了。
謝衡把針匣放到案上，也回了個笑。
有這種對手，才不枉他今日換了新衣來。
何崇山坐在側首，先讓執事把剛才的病情與處置記好，只算當下改善，不急著給終分。
“下一位，沈木生。”
一個瘦高男人從候診處站起來，左手按著半邊臉，走幾步便停一下，似乎連地面稍重的震動都能牽得他難受。
他衣襟上有洗不淨的漆痕，指甲縫里也留著顏色。進屋先朝許正年拱手，話說得含糊。
“許先生，又勞煩您。”
許正年起身讓他坐下。
“這回還是左邊？”
“是。一陣好，一陣壞，昨夜疼得覺也沒睡踏實。”
“先前服藥後，不是緩了幾日？”
“緩過。可一做工，又來。”
許正年眉頭微攏，將舊方與近日病狀重新看過。
病人怕風，偏側頭痛，初起時又在寒涼天里趕活。從風寒入絡去治有癥候可憑，先前也確實讓癥狀暫緩。
如今遷延不去，他不得不重新考慮是否夾著別的病因。
謝衡在鄰案看著，最先注意到的卻是沈木生的手。
這人嘴里說頭疼，手掌按住的地方，卻總會從額角滑向臉側。說話稍快一點，左邊嘴角便不自覺收緊，連抿唇都比尋常人小心。
“沈師傅，近來可有突然疼得從未有過，或發熱、嘔吐、手腳不听使喚？”
謝衡問了一句。
沈木生抬眼看向他，搖頭。
“那些倒沒有，就是這一邊，疼起來連飯都不想吃。”
許正年看了謝衡一眼，向患者說明，這是今日同場會診的另一位醫者，若願意，可以共同細看。
沈木生苦笑︰“我若怕多看一雙手，也熬不到今日。先生只管問。”
謝衡將凳子移近，先查氣色與脈象，再問頭痛怎樣起、痛處怎樣走，睡熟後與醒來時有什麼分別。
許正年也重新核了幾處，一時沒有落第二張方。
廊外漸漸靜下來。
廊外的人看著他們一個問，一個听，更加忍不住想知道，究竟誰會先找到那處說不清的病根。
“做工時最重？”謝衡問。
“重。”
“放下活便緩？”
“不一定。有時歇著也來。”
沈木生一邊答，一邊從袖中摸出塊包在紙里的硬餅。
他剛舉到嘴邊，便停住了。
手轉了個方向，避著左側，只用右邊慢慢咬下一點。
謝衡的目光落在那一下停頓上。
“平日都用右邊吃？”
沈木生愣住。
“啊？”
“左邊不敢咬？”
“有時一用勁，這半邊便躥著疼。”
說完，他還指了指額角。
“可我疼的是這里。”
許正年眼神微變，手中的方紙停在案邊。
謝衡又問起冷熱食物、從前的牙傷，隨後請患者按自己能承受的程度張口，讓他查看。
沈木生左側後牙旁，有一處舊損。
表面並不顯眼，這些日子他又刻意避著不用，便把那處局部難受漸漸忘成了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毛病。
天醫之眼下，附近一段氣機卻始終郁結，稍一牽動，便沿著面頰往耳前、額側竄去。
頭上叫得響，病根藏在下面。
謝衡低頭看過，又問︰“半年前，咬過硬東西，或在這里傷過？”
沈木生想了好一會兒，猛地拍了一下腿。
“咬崩過一回牙！趕工時吃硬餅，硌了一下，後來疼了兩日，不流血就沒管。”
“頭痛從那以後多起來？”
“像是……是。”
他抬起頭，神色一下變了。
“謝先生，這兩處還能連著？”
謝衡將手洗淨，接過小滿遞來的布，轉頭看向許正年。
“許先生，方子先別添。”
許正年站了起來。
他走近重新察看，越看神情越沉，最後抬手請沈木生把方才描述的疼痛走向再說一遍。
沈木生從臉側往額角比畫，話說到一半，自己也漸漸明白過來。
“我一直以為，是頭疼得往下帶……”
“恰好倒過來了。”謝衡道。
廊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有人道牙不好怎麼能疼到頭，也有人想起自己曾有相似經歷，急著與旁人說。何崇山抬手，執事便讓大家收聲，給病人留出清靜。
許正年看著那處舊損，緩緩吐出一口氣。
“外寒可誘發，舊損也能牽痛。”
他轉向謝衡。
“只憑這一處，就認定是主因？”
問得直接。
謝衡將沈木生方才的回答逐項對上。
偏側反復，咬合時牽動，冷熱刺激有別，早年局部受過傷。再合脈象與眼前所見，幾項線索彼此印證。
“今日先緩局部，再看頭痛是否隨之退。若只在頭上多加幾味驅寒藥，怕還得讓沈師傅再來一回。”
許正年的下頜繃了一下。
這話鋒利，正落在他最不能回避的地方。
沈木生已經來過不止一回。
何崇山站起身，走到案邊親自看過，又向患者問清是否願意接受這一步處置。
沈木生點頭點得很快。
“願意。只要別再讓我晚上抱著頭坐到天明。”
“先替你把這一陣痛緩下來。那處舊傷還須另治，今日別再咬這塊硬餅。”
沈木生趕忙把餅包好。謝衡扶穩他的下頜，仔細察看舊損周圍，才著手疏解那股向上牽扯的滯氣。
小滿把干淨器具擺好，手心卻有汗。
外面的目光太多了。
在自家後院，姑爺看病，旁人至多湊近問兩句；此刻十幾家醫館都盯著，一點變化、一句回答，都可能被人記到榜上。
謝衡伸手接過器具，目光仍落在患者身上。
“沈師傅，松松肩。你做木活，怕不怕旁人在耳邊一直問做對沒有？”
沈木生扯了扯嘴角。
“怕，手都要亂。”
“那今日替我省這件煩心事。有變化告訴我，旁人的話先放一邊。”
沈木生點頭，終于把按在額上的手松了些。
片刻後，他忽然眨了眨眼。
左側那股熟悉的牽痛，竟先從臉頰松開一點，隨後連額角也沒再一陣陣往里擰。
他下意識抬手，按了按頭，又看向謝衡。
“輕了。”
廊外瞬間安靜。
“哪里輕了？”何崇山問。
“這一邊，都輕了。”
沈木生說完，又認真補了一句。
“還沒全好，可不像方才那樣，要一路躥上來了。”
許正年站在案側，目光落在自己那張舊方上，半晌沒有動。
謝衡停下，重新確認患者狀態，把暫時緩解與後續真正處理病位分開記明。
今日找到根，不等于今後永不再痛。
但那根已經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了。
何崇山接過記錄，向執事道︰“把這一項單列。”
執事筆尖落紙。
牙絡舊損，牽引偏頭。
門邊一個先前還在說謝衡只會救貴人的藥商，望著那行字，悄悄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許正年終于抬起頭。
“這一步，你看得比我早。”
謝衡將針匣輕輕合上。
“那下一步，接著看。”
沈木生攥著半塊硬餅，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盼頭。
而長案上那張寫著謝衡名字的普通名牌，已經沒人再覺得擺錯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