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一步，接著看。”
謝衡說完，便把沈木生包著硬餅的紙往旁邊推了推。
“今日別再跟它較勁。”
沈木生趕緊松手。那半塊餅在他掌心攥得發軟，邊角全是汗，方才還舍不得扔，此刻只顧盯著謝衡。
“先生，我這頭，真是牙上帶出來的？”
“根處在這邊舊損。方才只是替你緩了痛，下面才是正事。”
謝衡轉頭問何崇山，會館里是否備有齒科所需的器具與藥物。
何崇山向執事一抬手，兩名藥童立即去取。
台下頓時起了低語。
今日寫的是痛證，眾人看慣了按著頭問風寒、按著脈論氣血，忽然要從一處舊牙治起，多少有些轉不過彎。
一名留著短須的醫者往前探了探身。
“舊牙旁有損傷，並不稀奇。只怕是兩處毛病踫到一處，治了下面，頭上的根還留著。”
許正年正將舊方收好，聞言抬頭。
“那便看過再說。”
短須醫者意外地看他一眼。
許正年的臉色仍不好看。他方才親自看過，心中已有幾分判斷，只是還不願在最終療效未明前把勝負交出去。
謝衡向他略一點頭，又對沈木生說清接下來要做什麼。
舊損處須妥善清理，牽痛的牙絡也要調順。壞掉的東西不會因為一根銀針便長回來，日後怎樣養護、怎樣復看，他都會寫明。
沈木生听得眼楮直眨。
“要我做什麼？”
“坐穩。有不舒服就抬手，別硬忍著，也別突然扭頭。”
“好。”
何崇山走近察看送來的器具，孫濟仁也在一旁看過患者情形。征得沈木生應允後，謝衡讓小滿立好遮擋，把外面最愛伸長脖子的幾個人隔開。
有人不滿地挪了挪腳。
何崇山抬眼︰“諸位要看醫理，不是看人受罪。該記的自會寫進病案。”
那人立即收聲。
謝衡洗淨手，凝神察看。
天醫之眼里，病位附近那段紊亂氣機仍在，剛才被疏解的牽痛沒有消盡，稍有刺激便可能重新往上竄。
他把醫道真氣收束得極細，沿著已經辨清的路徑護住牽動處，再專心處理舊損。
沈木生肩膀緊了一陣，隨後才慢慢放下。
小滿站在旁邊，遞過去的東西一件比一件穩。他怕出錯，嘴唇抿得發白，卻始終記著先認清，再動手。
許正年的目光落在謝衡指尖。
方才問診時，他尚能逐句揣摩對方為什麼問。真正到了施治這一刻，才發覺謝衡的本事還不止那份眼力。
停頓極少，卻處處恰好。
一處細微牽動剛起，謝衡便已經換了分寸，仿佛病勢未動，他先知道下一步該往哪里收。
許正年握著舊方的手慢慢松開。
紙上那幾味藥忽然顯得格外刺眼。
過了一陣，謝衡收手，示意小滿取淨布，再察看患者神情。
“還往額角躥麼？”
沈木生坐著沒動，像在等疼痛回來。
片刻後，他才試著轉過臉。
一下，又一下。
“沒躥。”
他的聲音忽然大了，隨後又趕緊壓低，怕驚動自己似的。
“方才那股鑽著疼的勁，沒有了。”
謝衡讓他留坐，等反應更清楚些，再復查局部與脈象。
時辰一點點過去。
會館外的叫賣換了一撥，簾邊的日影也移了半尺。沈木生一直沒再抬手抱頭，後來竟有閑心盯著梁上那點剝落的舊漆看。
“那里進過水。”
他忽然說。
小滿一愣︰“什麼？”
“那塊漆，底下木頭潮過。光刷新的不頂事，得先……”
沈木生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他竟忘了自己還在看病。
許正年也听見了，嘴角繃緊，眼神卻已有些松動。
一個被頭痛折磨半年的漆匠，此時居然有心情挑起會館梁柱上的活計。這變化，比他指著額角說輕些更叫人明白。
小滿沒忍住笑︰“您先把自己的病養穩，梁上的漆，改日再管。”
沈木生也笑，笑完又摸了摸臉側，像還不敢信。
“謝先生，我這會兒，真不疼了。”
短須醫者又往前走近一點。
“可是局部敷藥暫時麻住？”
謝衡沒有讓患者咬硬物自證，只問清日常觸覺、原本牽痛是否仍在，再由何崇山與孫濟仁共同復看。
“緩痛的手段會退，舊損的處置卻已經做下去了。”
謝衡將病案放到案前。
“今日的變化寫今日。明早沈師傅回來，睡得怎樣、進食怎樣，也一並記。若只是暫壓，榜上不必替我留這分。”
短須醫者怔了一下，終于不再出聲。
何崇山接過記錄，點頭。
“便這樣記。”
沈木生听見明早還要來，立刻道︰“我來。先生讓我幾時來，我便幾時來。”
他坐了這麼久，一直空著肚子。小滿替他端來些溫軟食物，等醫者看過，允他進食，他才吃得極慢地嘗了幾口。
咽下去後，人忽然怔在原處。
先前哪怕只有一點牽動，也總要在半邊頭上炸開。如今仍需小心舊損，卻終于不必咽一口便停住等痛。
沈木生低下頭，眼圈慢慢紅了。
“半年了。”
他捏住勺柄，指節發白。
“別人總說頭痛忍一忍，我也忍。忍到夜里睡不下，白日做不成活，還怕東家嫌我裝病……”
話沒說完，他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院里的笑聲漸漸停了。
謝衡等他緩過來，將後面的養護與復診交代好。
沈木生卻自己站了起來，向他深深彎下腰。
“這份情，我記著。”
謝衡托住他手臂。
“明早按時來，比記情更要緊。”
待病人離開，許正年將那張舊方折好，放到了自己的病案里。
何崇山抬眼問︰“正年，今日這一例，你如何記？”
“前方能緩表象，舊牙牽絡漏看。”
許正年答得不快，字字卻清楚。
“這處記謝大夫主診。明早復看，我也來。”
仁和堂的掌櫃臉色有些僵，想開口，又忍住了。
謝衡轉過頭，忽然問許正年︰“沈師傅可認得侯府大門？”
許正年一怔，隨即想起前日在會館說過的話。
廊下有人先笑出聲，緊接著幾張桌後也響起了壓低的笑意。
許正年臉上熱了一層，抬眼迎住謝衡。
“我說過，拿病人論。今日這一手，我沒話說。”
“那便好。”
謝衡將針匣扣上。
“明早見。”
出了會館，日頭已經偏西。
裴青黛站在廊柱旁，淺色披帛壓住半邊衣袖，腰間絲帶垂在煙青裙上。听見腳步，她抬頭望來，眼角先有了一點笑。
“謝先生，今日挺敢說。”
“夫人不是讓我贏得漂亮些？”
她將手中淨帕遞給他，聲音低了些。
“贏在病人身上就夠了。許正年肯認，倒也不算白來。”
謝衡擦過手，目光落到她被風吹散的碎發上。
“你等了多久？”
“等到那位漆匠想替醫行修房梁。”
兩人一同笑了。
會館里面，執事提起筆，在當日的候榜紙上，把謝衡的名字寫到了最前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