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人扶進來。”
謝衡話音剛落，金家的僕人便伸手擋了半步。
“先生，我家東家先到。”
那只禮盒還橫在桌邊，蓋子半開，里面綢緞與銀封都擺得體面。金萬春站在旁邊，眉頭略皺，只等一句解釋。
謝衡沒去看盒子，目光落在門口那張灰白的臉上。
擔夫的胸前一起一伏，喉間擠出細急聲音，像一口氣每次都卡在半途。扶他來的兩名工友已經慌了，一個不停叫他的名字，另一個伸手想把他腰背扳直。
“別拽。按他能緩氣的位置扶穩。”
謝衡已經越過禮盒，走到病人面前。
金僕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我們診金可以出三倍……”
“銀子放下。”
謝衡頭也沒回。
“人命不能等。”
院里頓時靜了一下。
小滿迅速搬開擋路的凳子，陸安取來干淨布巾與所需物件。何崇山走到近前，只看病人一眼，便讓執事把閑人往外請。
“讓開這條路。”
擔夫被扶到合適的位置，謝衡俯身查看神志氣息與胸口起伏，手指落到腕間。
“叫什麼？以前喘過麼？”
病人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完整的話。
工友連忙回答︰“杜山，四十三。平日也咳喘，歇一會兒能緩，今日在糧倉扛貨，忽然就這樣了。”
“這兩日是不是已不舒服？”
“昨晚咳得厲害。今早說少搬幾趟就回去，誰知道……”
那工友說著，聲音哽住。
謝衡沒讓他繼續解釋，將病人衣領松開些，仔細辨察眼前最急的阻礙。
不是單純累得喘粗氣。
舊有喘患被勞累和倉中塵氣激起，氣道閉束，呼吸已吃力得難以接續。若還照著尋常咳嗽慢慢問價、抓藥，怕等不到藥送到手里。
“許先生，勞煩照應外面。”
許正年已經走到另一側，聞言點頭，讓自己的學徒接過藥材查驗，自己則留意其他等候者的情況。
此時還爭一張榜紙，便太不像話。
謝衡迅速展開處置。
天醫之眼中，受阻氣機清楚呈在面前，分證頁顯出當前相關的幾項差別，徑直指向病因所在。
他先把這口氣接住。
醫道真氣被束得很細，配合針理與其他必要處置，讓原先急促而無效的呼吸慢慢找到一線空隙。
杜山的手忽然攥住他袖口。
指節粗大，裂口里還留著洗不淨的灰。
“錢……”
那聲音輕得幾乎被喘息蓋住。
謝衡低頭看他一眼。
“先喘過來。錢一會兒再說。”
杜山還想開口，謝衡已經示意他別再費力，把注意收回每一次呼吸的變化。
工友站在旁邊，眼楮紅得厲害。兩人剛才在門口听見三倍診金，都怕自己扶來的兄弟要被挪到牆邊等著。沒想到謝衡連禮盒都沒看，便先到了這身破衣裳旁。
幾個呼吸之後，杜山胸前那種徒勞的急起伏終于緩了一點。
他先費力地吸入一口氣，隨即又咳出來，臉色仍差，卻不再像方才那樣隨時要散。
謝衡沒有松手，繼續觀察處置後的反應。
一點點，灰白唇色退開些。
那只攥在袖口的手也松了力。
“杜山。”謝衡叫他，“听得見麼？”
病人眼珠轉向他，艱難點頭。
“哪兒最難受？”
“胸……沒方才那麼緊了。”
能說出這幾個字，工友已激動得險些往前撲，被陸安攔住。
“給先生留地方。”
謝衡復看脈與氣息，確認初步緩解後，才將後續安排交給旁邊醫者，自己仍守著，不急著轉身去領一句贊。
何崇山將剛才的情況記清，抬眼看向門邊的金萬春。
金家僕人那只禮盒還沒合上。
金萬春臉色有些掛不住，咳了一聲︰“我並沒說不許救他。只是小癥，看一眼也費不了多少時候。”
“既是小癥，便能等。”何崇山道。
金萬春一頓。
許正年適時上前︰“金掌櫃若只是多年頭暈，我可先替你看看。若有新變化，也好及時知道。”
金萬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謝衡。
“許先生的名聲我知道。只是今日專為謝先生而來，便等他得空。”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
許正年沒再勸，只讓他在外間坐下，叮囑若有不適加重立即叫人，別為了等一位醫者把新病勢忍過去。
金萬春擺手應了，僕人趕緊替他倒茶。
杜山的呼吸又順了些。
工友從懷里摸出一把散碎銅錢，數了數，臉上越發窘迫。
“我們先湊這些。余下的，回碼頭再找人……”
裴青黛伸手把錢輕輕推回去。
她剛才一直在安排留觀與人手，直到眼前急勢緩和，才走到家屬這一側。
“先去把他家人請來，別讓家里听到一半消息又急壞。”
“診資記著，用了什麼寫什麼。難處可以說，不必站在病人面前數給他听。”
工友眼圈一下更紅。
謝衡這時才發現，方才杜山雖閉著眼，耳朵卻一直在听那幾枚銅錢的響動。越听越想用力開口，連剛穩住的呼吸都要亂。
他向裴青黛看了一眼。
她會意，將工友領到稍遠處細說。
杜山漸漸安靜下來，扶著床沿的手也終于放松。
外面的候診者看見這番情形，先前幾個覺得自己被耽誤了的人，慢慢收起了臉上的不耐。有人主動挪開位置，有人把原本想叫的轎夫壓了回去，說再坐一會兒。
那幾步退讓，讓門里透進了更多光。
謝衡俯身問過最後幾項，才讓杜山閉目歇息，自己起身淨手。
小滿拿來干布，聲音很輕。
“姑爺，您的袖子……”
月白新袍的袖緣多了一片灰，正是方才病人緊攥過的地方。
謝衡低頭看了一眼。
“洗得掉。”
金萬春坐在外間，恰好看見那片灰。
他又望向床邊那個終于能喘過氣的擔夫，指尖在玉墜上摩挲了一下，半晌沒有說話。
僕人還想替他爭取，低聲問要不要再添些診金。
金萬春眉頭一皺。
“收起來，別晃了。”
盒蓋啪地合上。
屋里終于少了一樣礙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