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青清早醒來，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還有些遲鈍，卻能清楚感覺到被褥的紋路。那層像隔著厚布的麻木沒再壓回來，他試著依醫者允許的幅度動了一下，手指便順著心意輕輕收攏。
高誠坐在旁邊，見他醒了，立刻湊過來。
“怎樣？”
蔣青抬起眼，忽然笑了。
“還在。”
只有兩個字，高誠卻听得鼻尖一酸。
他伸手想拍師弟肩頭，抬到一半又想起傷勢，趕緊收回來，改成在自己膝上重重一拍。
“在就好，先別急著動。”
謝衡與許正年來時，三名傷員都已經醒了。
郭顯的左腕經過復位與保護，疼痛明顯輕下去，指端知覺和血色穩定；趙勇腫踝也比昨日緩和，安置時不再疼得滿頭冷汗；蔣青右手的溫度與感覺，則讓最擔心他的幾個人終于能放下一口氣。
三人仍需養傷。
會館里沒人為了給榜紙添光，讓他們立刻站起來耍一套拳。
許正年先復看郭顯，把自己的處置與夜間反應逐一寫清。謝衡則先看蔣青，確認急勢未再起，又去察看趙勇的恢復。
何崇山親自來到案前，幾項看過，才讓執事收紙。
“可以記。”
他抬眼看向兩名年輕醫者。
“郭顯復位準確，前後照護無漏，許正年這一項得實分。蔣青傷勢最易誤判，謝衡識得快、處置有效；趙勇這一項又守住了不該強扳的分寸。”
“筋骨科暫列先後，謝衡在前。”
話音落下，廊外立刻響起一陣議論。
前幾科還可說恰逢謝衡擅長的病，到了許正年自己最拿得出手的筋骨，結果仍是如此，許多先前暗存觀望的人，臉上終于繃不住了。
仁和堂掌櫃抿著唇，先看許正年，生怕他當場爭起來。
許正年卻只是接過自己的病歷，看了兩眼，隨後點頭。
“我認這一科。”
說完，他抬眼望向謝衡。
“下回再來。”
謝衡笑了。
“等著。”
裴青黛恰好走到門邊，听見這兩句，忍不住側頭看丈夫一眼。
與昨夜車里的話，一字不差。
她眼底明亮得很。謝衡看見，唇角也跟著揚了起來。
正在這時，會館外一陣整齊腳步傳來。
長河武館副館主韓岳帶著幾名弟子進門，為首兩人抬著一塊包好紅綢的匾。韓岳先向醫者行禮，再去看三名傷員，確定恢復確有好轉，才轉向眾人。
“昨日操練失當，害幾個孩子吃苦。該由武館擔的，我們擔。”
他聲音洪亮。
“許先生治郭顯的腕，謝先生救蔣青的臂、護趙勇的傷，都是恩。”
他先向許正年鄭重致謝，又讓人將匾上的紅綢揭下。
辨骨明筋。
四個墨字寫得有力，旁邊小字注明贈後院謝先生。
“這塊，是館主命我送來的。”韓岳道，“他自己的腿剛恢復，仍按醫囑養著，今日沒親自過來。可這份謝，不能只托一句話。”
高誠與幾名同門同時抱拳。
“多謝謝先生！”
一聲齊整謝意在會館里響起，門外看熱鬧的人都抬起頭來。
謝衡上前接禮，又向韓岳道︰“養傷的用度照實際記，後面該回來復看的，也別因為謝過就省。”
“自然。”
韓岳答得干脆，讓管事將診資分別交清。許正年有許正年的一份，謝衡有謝衡的一份，誰的功都不混著抹掉。
隨後他又同裴青黛商量，將武館普通傷科、疑難轉診和出診時辰寫得更清楚些。唐柏仍管日常，實在拿不穩的及時共診，不能等弟子喊不出疼才來求醫。
裴青黛听過，取出既有的安排紙，先把已經約定的部分指出來。
“照這份往下補，不必另寫一張互相打架的。高誠、趙寬的輪值也仍按原約，不許兩邊都搶著使喚。”
韓岳連連點頭。
她今日披著一件薄薄的煙青外衫，袖邊繡紋細密，抬手執筆時，領下那段頸線秀淨，語氣卻利落得讓一群武館漢子都听得服帖。
謝衡站在旁邊，看她把條目說清，忽然覺得，這份贏確實比只听滿場稱贊更實在。
匾會掛起來，病人會回來，願意共事的人也越來越多。
送走三名傷員前，他又親自交代一次後續觀察，尤其叮囑蔣青別拿能動一點就當能重新握刀練整日。
蔣青望著他，鄭重點頭。
“先生放心。我等得住。”
趙勇也在旁接話︰“我也等得住。鏢局的差事，師叔說等我傷養穩，再替我遞話。”
他母親站在身側，臉上終于有了笑。
郭顯則朝許正年連連道謝，左腕護得仔細，連抬手作揖都記著不牽動傷處。
三個人離開會館時，各有各的照護安排，卻都比來時踏實得多。
謝衡回到案後，把這幾日的病例歸好。
金色分證頁隨心念翻動，三處傷的差別已被清楚收錄，不論是該復位的、該保護靜養的，抑或必須先顧臂絡的處置，每一項都連著實際觀察。
隨後，階段面板在眼前浮現。
【當前醫道點︰七千四百。】
【下一門檻︰一萬醫道點，太虛診室•初階。】
【尚差︰二千六百。】
謝衡目光在那個數上停了一息。
比前幾日近了。
那間尚未打開的診室輪廓，也比先前清晰一點。能在其中推演舊方與病勢的變化，對裴萬山的下一步治療意味著什麼，他心里記得很清楚。
不必日日盯著它。
眼前這張診桌，已經在把路鋪出來。
他收回心神，抬頭見裴青黛正看著自己。
“笑什麼？”她問。
“想到件好事。”
“又是病？”
“也算。”
她看他不肯立刻說破，輕輕哼了一聲，將今日的新約診遞過來。
“那便再多看幾件好事。午後還有急證一題，前堂已經在安排。”
謝衡接過，剛翻了兩頁，門外便傳來一聲帶笑的招呼。
“哪位是謝先生？”
一名身材富態的男人走進來，衣料光鮮，腰間一枚厚玉墜。他身旁的僕人先把一只禮盒放到桌邊，又將幾名候診者往旁邊請。
“我家東家金萬春，特來求醫。多年頭暈，今日正好順路，請先生先看一眼。”
小滿站到案前，按新規問清是否急變，又翻出排好的診次。
僕人听到要等，笑容淡了一點。
“東家還有別的事。診金可以多給。”
謝衡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又響起急促呼喊。
“讓一讓！人喘不上氣了！”
兩名粗衣漢子扶著一個擔夫擠進門。那人胸前起伏急促，嘴唇灰白，連頭也抬不穩，破舊衣襟已被汗浸透。
金家的僕人皺眉，仍想把禮盒往前推。
謝衡已從案後起身。
“先把人扶進來。”
他指的是門口那個幾乎站不住的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