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的妻子趕到會館時，手里還攥著半件沒縫完的衣裳。
她顯然是听見消息便跑來了，針線胡亂繞在布邊，鞋上沾著泥，一進門先抓住工友的胳膊。
“人呢？”
工友連忙指向里面。
“緩過來了，先生剛看過。”
她听見緩過來三個字，腿一軟，險些坐到地上。好容易被扶住，走到床邊，看見丈夫還能抬眼望她，眼淚這才落下來。
杜山想說別哭，剛開口又咳了兩聲。
她立刻伸手扶住，哭聲硬生生收了回去。
“你先別說話。”
謝衡在旁看過他的氣息，比最初進門時已順了許多。急喘雖仍需留觀，眼下卻不再每一口都像搶來的。
他問清妻子平日見過的發作情況，將杜山原先少報的幾處補進去。
有病不是今日才有。
只是每次緩了，便又當作過去，藥吃斷斷續續，貨卻一擔也不肯少挑。
妻子說到這里，嘴唇發抖。
“家里還要吃飯。他總說，等這個忙季過了就好。”
杜山垂著眼，手指在被邊蹭了蹭。
謝衡沒有拿一句為什麼不早來看病去責備，只把眼前必須改的地方說清︰這次先留觀，之後再定恢復與回工的時辰，不能喘過來就回糧倉里扛袋。
“病沒養穩，掙一天的錢，也可能賠回去十天。”
杜山抬眼望了望妻子，終于點頭。
這回說听，不只是為了讓醫者放自己走。
妻子把那半件衣裳塞到懷里，坐在他床旁，眼神也漸漸定下來。
謝衡將後續處置與孫濟仁參詳定下，確認病勢趨穩，才離開床邊。
另一側，金萬春已經能清楚說完一段話。
僕人問要不要叫轎回家，他立刻搖頭。
“先生讓留著，就留著。”
這幾個字說得很快，僕人反倒愣了愣。
從前東家最不耐煩等，哪怕看病，也總要掂量多久能走。如今一句留觀，竟比商行約好的時辰還管用。
謝衡過來復診，金萬春立即把手放好。
“現在還頭重？”
“輕了。胸里也不像方才那麼堵。”
“以前是哪種時候多？”
金萬春想了想，把幾處應酬、飽食和夜睡不定的情形說清。分證頁把這些與眼前脈象並列，謝衡很快將短時急厥與長期眩暈的部分分開。
眼前穩住了，不代表以後還可以把身子照舊用壞。
他與孫濟仁商量，調整後續治法，又讓金家把過去用過的方子取來，不許僕人憑一句一直都差不多就糊弄。
金萬春听著，目光偶爾落到旁邊的杜家夫婦身上。
那女人正在掏錢。
幾枚銅錢一枚枚放到掌心，又數一遍，算著下一包藥能否先付。她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只要旁人听不見，自己便沒有那麼難堪。
金萬春忽然伸手去摸錢袋。
“那位的藥錢，我來付。”
杜山抬起頭，眼中有一點意外，更多卻是倉促的窘迫。
“這怎麼成……”
金萬春話到嘴邊，忽然停住。
他原想說這點錢對自己不算什麼，可看見對方灰白的臉與妻子握緊的掌心，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未必叫人舒服。
裴青黛恰在這時走來，將兩份診資單分別放好。
“金掌櫃願意相助，是好意。但人家的病情與家計，不必當著一屋子人議。”
她先讓杜妻到外間按實說明，再向金萬春道︰“若真想幫窮苦患者，可以另立一筆藥資。誰需要，按情形用，不必人人當面受一場謝。”
金萬春看著她，緩緩收回錢袋。
“另立？”
“先只顧幾位確有難處、又不能拖的患者。不是隨處發銀子，也不是誰嗓門大就得藥。”
這幾句話落下，金萬春眼神認真起來。
他做了多年生意，知道錢一旦不問去處，越熱鬧越容易落不到真正該用的地方。
“待我明早復看，咱們細說。”
裴青黛點頭，沒有乘著對方驚魂未定便催他立字據。
前後兩張診桌上，一張放著富戶以前的厚藥方，一張放著擔夫斷斷續續的用藥記錄。謝衡都仔細看過，沒有因為一個肯出錢便先把另一份壓到最底下。
這番動作落在旁人眼里，許多議論漸漸換了口氣。
“先前還當謝先生是要折金掌櫃面子。”
“真倒下時，救得一樣快。”
“原來急不急，比先來後到還要緊。”
何崇山在旁听著，沒急著替謝衡加一句贊，只讓執事把今日兩例急證的先後次序寫清。
誰什麼時候病重，誰在等什麼，皆有眼前人證與記錄。以後若有人說只因給錢多才先治，便讓他自己來看。
許正年過來交接時，先看了一眼謝衡被攥髒的袖緣。
“新衣裳，第一日就成這樣。”
謝衡低頭︰“還有得洗。”
“這話敢不敢回去同裴掌櫃說？”
謝衡笑了︰“敢。她比你講理。”
許正年被噎得一停，隨即搖頭笑著去忙自己的患者。
兩人這幾日爭得厲害，真到了有人喘不上氣的時候，卻都沒讓對方為難。許正年心中仍不服輸，卻已很難再拿那些席位與傳聞找理由。
傍晚，留觀安排妥當，謝衡才走出會館。
裴青黛站在車邊，薄斗篷里露出半截素白衣領，烏發被晚風拂散一縷，貼在頰邊。她看見他過來，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沾得真不輕。”
謝衡看她︰“要賠一件？”
“先賠你自己一覺好睡。”
她抬眼，見他眉間有倦意，便把後面的打趣收了。車內備著溫水，她讓他先坐，自己拿帕子輕輕拭去他鬢邊已經半干的汗。
謝衡坐著沒動，任她靠近。
簾外還有車馬人聲，簾內卻只剩一點暖香和兩人的呼吸。她俯身時，發尾掠過他肩頭，謝衡伸手替她撥開，手指停在那截柔軟發絲上片刻。
“今日金萬春說願出三倍錢。”她忽然道。
“听見了。”
“你都沒回頭看一眼。”
謝衡抬眸︰“你希望我看？”
裴青黛輕輕哼了一聲，把帕子折起。
“我若希望，你怕也不會听。”
“那倒未必。”
“嗯？”
謝衡看著她，笑意很淡，卻直。
“夫人的話，我還是听的。只是得等那人先喘過來。”
裴青黛眼尾一軟，原本要回的半句忽然沒了。
她把溫水遞給他，坐到身旁。
“喝水。今日別再同我爭什麼時候該歇。”
謝衡接過，肩背慢慢靠下去。
馬車轉過街角，前廳里那只半日沒能買到優先的禮盒，留在了他的視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