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萬春第二日再見謝衡，身邊只帶了一名管事。
禮盒沒了，厚玉墜也收進衣襟里。他在會館外照著新貼的診次等了一會兒，見小滿來請，才扶著椅側起身。
動作仍慢，卻不再催著僕人替自己向前擠。
謝衡看他氣色好些，先問夜間有無再發作，又核了起居與用藥，確定眼下平穩，才讓他歇坐。
“稍後還要與何會首一同復看，別急著走。”
“今日不趕生意。”金萬春答得很快，“該等多久，就等多久。”
小滿在旁邊听見，偷偷看了他一眼。
昨日那句三倍診金，還沒從耳朵里散干淨呢。
金萬春自己顯然也想到了，臉上有些赧然，伸手把管事帶來的錢匣推到桌邊。
“這回先說清，不是買個先看。”
謝衡抬眼，沒急著打開。
“那是什麼？”
“昨日與裴掌櫃提的藥資。”
金萬春緩了口氣。
“我願拿三百兩，專給確有難處、又不能耽誤的病人用。先送一百，後面兩筆按約再送。”
管事取出寫好的捐資文書，連同銀號憑據一並放下。
小滿的眼楮立刻睜大了些，隨後又趕緊低頭，去請裴青黛。
謝衡端起茶，想了片刻。
“三百兩，金掌櫃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若明日再來求診，仍按病情輕重排。”
“我知道。”
金萬春答完，自己苦笑了一下。
“昨日本來只想少等，後來真倒下，那禮盒就躺在地上，連把我扶起來都做不到。”
“有人伸手，比里面裝多少東西要緊。”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高，只看著桌邊那只錢匣，聲音低了些。
“我做生意，認人情，也認結果。先生救了我，我的診金照付。余下這筆，能讓別人急時少耽誤一點，我願意。”
裴青黛進來，听清前後，先問是否需要醫行共同留賬。
金萬春看向她︰“正有此意。我不常在醫館，錢用到哪兒，總不能只憑一句好心。”
“那便共同記。”
她將文書鋪開，逐條看過。
只收已經送到的一百兩，余下二百記承諾，不提前算作可花的錢；用在確有困難的診藥支出，需留病人情況與實用藥材記錄；涉及病家隱私，不拿去街頭張榜賣名。
醫館與醫行各留一份流水，定期對過。
“先做這一小筆。”裴青黛道，“能照實用好，再談往後，不必今日就許下全城窮病都由金家包了。”
金萬春點頭︰“說得穩妥。”
管事請了見證，將銀數驗過，才正式交到藥資賬下。
銅鎖扣上的一聲輕響，引得門邊兩個等著看診的老人回頭望了一眼。
這回那只匣子，沒有擋在診桌與病人之間。
何崇山隨後過來，看完用途與賬式，也簽了見證。
“這筆算金掌櫃捐給助診藥資，醫榜的分仍看療效，兩者各記。”
“該如此。”金萬春道。
謝衡站在旁邊，將自己那份正常診資單與捐資文書放開些。
“醫館原該收的，不混到這筆里。杜山的減免也按實情辦，不讓一份好心變成誰開口求得響，誰就能多拿藥。”
何崇山點頭。
事情說定，金萬春忽然想起什麼，又補道︰“不用替我立塊碑。”
裴青黛抬眼。
“名字在賬上有，就夠了。我如今听見人一邊喘、一邊說藥錢不夠，總覺得心里不舒服。”
他的聲音不大，門邊那個昨天送杜山來的工友卻听見了，站了好一會兒才走近。
“金掌櫃。”
金萬春認出他，神情有些尷尬。
工友卻向他拱了拱手。
“昨兒我也在心里罵過你。”
金萬春一怔。
“罵得該。”
“今日這份心，我也記著。”
說完，工友便退回杜山妻子身邊，沒有替整個窮苦人群謝上一長段話。
金萬春看著，忽然笑了笑。
這聲謝，比滿席生意人端著酒說豪爽，讓他覺得更不一樣。
杜妻從旁走來，想問後續藥資如何減免，裴青黛讓她到一側細說，沒把她家中能拿出幾枚銅錢攤給滿堂看。
謝衡趁這空當，先去接手一位已經等候的患者。
名聲、捐資、人情，都不能把醫館最該做的事擠到後面。
午前，金萬春看完最後幾項復診，仍留在會館歇息，管事替他把商行約見往後推了半日。有人來問是不是因昨日失態才急著捐錢贖面子，他也不惱，只指了指自己胸口。
“面子還在，命先丟一回，你便知道哪個更要緊。”
那人听得一愣，沒再調侃。
後院收到消息時，孫濟仁正幫一位老人看舊方。
他听見金家第一筆藥資已入賬，眼中有一點笑意，隨即又把視線放回患者身上。
“錢有了是好事，更要用穩。”
午間稍得空，謝衡在會館側廳與裴青黛查對這筆賬，老人這句話還留在心里。
他自己的三百兩存銀沒有動，前面二百兩後院墊款仍照舊記。金家的藥資另鎖一匣，鑰匙也不與他的放在一起。
裴青黛把幾份賬夾分別扣好。窗外一叢竹影落在她側臉，隨著風輕輕搖動。她穿著薄秋衫，袖口收得窄，手肘輕靠桌沿時，衣料沿腰身貼出柔和線條。
謝衡看了一眼，見她抬頭，便坦然笑了。
“夫人可別只看著我寫錯數字。”
“你先別寫錯，我自然沒得看。”
她把筆遞過來，指尖在他掌心一踫，隨即收回。謝衡握住筆，卻沒立即低頭。
“昨日你說另立藥資時，我就知道，這事交給你最妥。”
“不是交給我，你就不必管。”
她看著他，眼底有一點認真。
“錢夠救幾個人，藥該怎麼用，終究還要你們醫者把關。”
謝衡點頭，把該自己確認的那頁拉到面前。
裴青黛見他真開始逐項看，唇角輕輕揚起，把窗邊亮處留給他。
門外有人送來何崇山的口信，接下來的脾胃雜癥會診，有一位病人，幾名醫者各自用了不同辦法，始終沒能治得穩。
謝衡提筆的手停了停。
又是一份新病例。
他把今日的藥資賬對完，才抬頭問︰“是哪位？”
“商會潘會首，潘世昌。”
裴青黛听見這個名字，神情微微一變。
她認識那位在臨川生意場上說一句話，便能讓許多掌櫃靜下來的老人。
謝衡將筆擱好。
“先把病歷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