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滾帶爬地跑回後院，徹底打消了對雞蛋掛面的所有念頭。錢再好賺，也得有命花才行。
城里的暗流被悄無聲息地掐斷，甦家莊里依舊是一派生機勃勃的田園景象。
吃過早飯，甦清妤拿著鑰匙打開了後院的庫房。
天氣漸暖，庫房里堆放的物資需要定期翻曬防潮。她指揮著幾個婦人將幾袋過冬剩下的黃豆搬到了院子里。
看著那些顆粒飽滿、圓潤發黃的豆子，甦清妤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二牛嫂，去拿幾個大木盆來，把這些黃豆挑揀一下，干癟的、被蟲蛀的都扔掉。剩下的，用井水泡上。”甦清妤吩咐道。
二牛嫂擦了擦手，湊上前問︰“甦姑娘，泡這麼多黃豆，是要發豆芽嗎？”
“不發豆芽。”甦清妤挽起袖子，抓起一把黃豆看了看，“咱們做豆腐。”
豆腐這東西，在臨安府不算稀罕物，但尋常農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因為做豆腐費時費力，還得有大石磨。
但甦家莊現在什麼都不缺，尤其是後山那座日夜不歇的水磨坊。
一听要做豆腐，院子里的婦人們頓時來了精神。大家七手八腳地將黃豆挑揀干淨，倒進大木盆里，注入清涼的井水。
黃豆需要泡發一整夜，才能吸飽水分，磨出濃郁的豆漿。
第二天一早，泡好的黃豆已經膨脹了一倍，圓鼓鼓的，表皮輕易就能搓掉。
甦清妤讓人將泡好的黃豆裝進大竹筐，抬到了後山的水磨坊。
蕭凜早就將水磨坊的石磨清洗得干干淨淨。他站在水車旁，拉動繩索，打開木閘。湍急的河水沖擊著木輪，巨大的青石磨盤開始平穩地轉動。
“往漏斗里加豆子，順便摻點水！”甦清妤站在磨盤旁指揮。
二牛嫂拿著木瓢，一勺黃豆一勺水，均勻地喂進石磨中心的圓孔里。
伴隨著石磨沉悶的研磨聲，白花花、濃稠的生豆漿順著磨盤邊緣的凹槽流淌下來，落進下方的大木桶里。一股生豆子特有的青澀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水磨坊的效率驚人。不到半個時辰，幾十斤黃豆就全部磨成了豆漿。
接下來是濾渣。
甦清妤在廚房的大鐵鍋上架起一個十字木架，綁上一個用細紗布縫制的大濾袋。她將生豆漿舀進濾袋里，兩個力氣大的婦人一左一右，用力搖晃、擠壓濾袋。
白色的豆汁順著紗布滴落進鍋里，濾袋里留下的則是粗糙的豆腐渣。
“這豆腐渣別扔，摻點麥麩剁碎了，拿去喂後山的雞鴨，可是好飼料。”甦清妤叮囑道。
擠完豆汁，最關鍵的煮漿開始了。
灶膛里塞滿干柴，火燒得極旺。大鐵鍋里的豆漿開始翻滾，表面浮起一層厚厚的白色泡沫。
“把火退掉一半，小火慢熬，千萬別糊底。”甦清妤拿著長柄木勺，貼著鍋底不斷攪動。
隨著溫度升高，生豆子的青澀味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醇厚的豆香味。這股香味順著廚房的煙囪飄出去，勾得整個莊子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豆漿煮透後，甦清妤讓人將火徹底熄滅。
“最難的一步來了，都看仔細了。”甦清妤端起一個粗瓷碗，里面裝著她提前用溫水化開的鹽鹵。
點鹵水，是個純靠經驗的技術活。鹵水點少了，豆腐太嫩壓不成塊；點多了，豆腐發苦發硬，難以下咽。
她拿著木勺在鍋里輕輕攪動，讓豆漿形成一個緩慢的漩渦。隨後，她將碗里的鹵水順著勺子邊緣，一絲一絲地淋入豆漿中。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如同牛奶般順滑的豆漿，在接觸到鹵水的瞬間，開始凝結出細小的白色絮狀物。隨著甦清妤不斷地攪動，絮狀物越聚越多，漸漸變成了大塊大塊白嫩的豆花，淡黃色的清湯則被分離出來。
“成了！”圍觀的婦人們發出驚嘆。
“甦姑娘這手藝，簡直神了，跟變戲法似的！”二牛嫂看得眼楮都直了。
甦清妤放下木勺，蓋上鍋蓋︰“悶一炷香的時間，讓豆花徹底成型。”
趁著悶豆花的空檔，甦清妤在案板上擺了十幾個粗瓷大碗。
“今天大家都有口福，先吃頓豆腐腦。”她笑著說道。
一炷香後，掀開鍋蓋，鍋里全是白白胖胖、顫巍巍的豆花。甦清妤用平底漏勺，小心翼翼地將最上面那層最嫩的豆花撇進碗里。
她早就準備好了兩種調料。
咸口的，加了醬油、陳醋、切碎的榨菜末、野蔥花，最後淋上一勺紅亮亮的辣椒油。
甜口的，則直接撒上一大勺白糖。
蕭凜剛巡視完後山回來，一進廚房，甦清妤就把一碗咸口的豆腐腦塞進了他手里。
“嘗嘗，剛出鍋的。”
蕭凜端著碗，低頭看了一眼。白嫩的豆花浸在紅褐色的湯汁里，點綴著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送進嘴里。
豆花入口即化，細膩得幾乎不用咀嚼。濃郁的豆香混合著榨菜的咸脆和辣椒油的微辣，在舌尖上瞬間炸開。這種滑嫩滾燙的口感，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里，讓人渾身舒泰。
他吃東西向來快，三兩口就把一碗豆腐腦吃得干干淨淨，連湯底都沒剩。
“阿姐，我要甜的！”甦景明踮著腳尖，捧著個小碗湊過來。
甦清妤給他盛了滿滿一碗，撒上白糖。小家伙呼嚕呼嚕地吃著，燙得直吸氣，卻舍不得放下勺子。
吃完豆腐腦，鍋里剩下的豆花就要用來壓豆腐了。
甦清妤拿出一個方形的木制豆腐模具，鋪上干淨的濕紗布。將鍋里的豆花連湯帶水地舀進模具里，鋪平後，用紗布將四周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最後，蓋上一層厚厚的木板。
“蕭凜，幫把手。”甦清妤指了指牆角的一塊大青石。
蕭凜走過去，單手拎起那塊足有幾十斤重的青石，穩穩地壓在木板上。
“壓一個時辰就行。石頭越重，壓出來的豆腐越緊實。”甦清妤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一個時辰後，搬開青石，揭開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