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第五日，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將通往冀州府的官道凍成了一條冰河。
寒風猶如剔骨的鋼刀，刮在臉上生疼。隨軍的幾萬民夫和後軍步卒，行進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沉重的運糧板車車輪陷入冰雪中，往往需要三四個人喊著號子才能往前推進一步。
甦清妤沒有坐在避風的馬車里。
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狐裘大氅，騎在那匹棗紅馬上，立在官道旁的一處高坡，冷眼注視著猶如長龍般艱難蠕動的運糧車隊。
“東家，風雪太大了，前面的積雪有一尺厚。這麼走下去，天黑前趕不到青牛角扎營點。”二牛呼出一口白氣，眉毛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霜。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渣，馬鞭指著左翼的方向，“而且，兵部派來協理的左翼輜重營，已經停下小半個時辰了。沒您的命令，他們自己原地扎營了。”
甦清妤眼神驟冷。
十二萬大軍的糧草，分中、左、右三路押運。中路和右路是由甦家莊的三百精銳和她親自招募的流民骨干把控。唯獨這左翼，是兵部在出發前強塞進來的一批廂軍，領頭的正五品千戶張彪，據說京中某位世家的表親。
【開拔第五天就敢抗命扎營，這是看前鋒軍走遠了，想試試我這女督糧官的刀鋒利不利。】
“走，去左翼看看。”甦清妤一夾馬腹，棗紅馬踏著積雪，朝著左翼輜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二牛立刻帶著幾十名護衛緊緊跟上。
還沒靠近左翼的營地，一股濃烈的烤羊肉香味就順著寒風飄了過來。
與中路那些還在風雪中咬牙推車的民夫不同，左翼的上百輛糧車隨意地橫在官道上。周圍的幾千名民夫被趕到了背風的雪地里，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連個避寒的帳篷都沒有。
而在營地正中央，卻搭起了一頂寬大的牛皮暖帳。帳篷周圍站著十幾個親兵，里面隱約傳出女人的嬌笑聲和酒杯踫撞的動靜。
甦清妤翻身下馬，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面無表情地走向那頂暖帳。
“干什麼的！中軍督糧官巡營，張千戶正在歇息，閑雜人等退避！”兩名親兵見甦清妤過來，立刻橫起長槍阻攔，眼神中透著輕浮與不屑。
“砰！”
二牛根本沒廢話，上前一步，左右開弓。兩個斗大的拳頭直接砸在親兵的臉上，將兩人打得鼻血狂飆，倒飛進雪地里。
甦清妤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抬起一腳，直接踹翻了暖帳門口用來擋風的火盆。通紅的木炭滾落一地，刺啦啦地融化了積雪。
她一把掀開厚重的毛氈簾子，大步跨了進去。
帳篷里溫暖如春，紅泥小火爐上烤著一只滋滋冒油的羊腿。張彪敞著衣襟，滿臉通紅，懷里還摟著一個衣衫半解的美貌營妓，正端著酒杯調笑。
見有人踹營，張彪先是一驚，看清是甦清妤後，眼底的驚恐瞬間變成了戲謔。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安國縣主啊。”張彪推開懷里的女人，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連行禮的動作都省了，“這大雪天的，縣主不在中軍馬車里暖和著，跑我這左翼來干什麼？莫不是看兄弟們辛苦，來送酒肉的？”
他這話說得極其輕佻，顯然沒把這個靠“獻紅薯”上位的農女放在眼里。在他看來，兵部尚書才是他的主子，這女人不過是個掛名的吉祥物。
甦清妤站在火爐旁，目光掃過那只烤羊腿，又看向張彪。
“張千戶，大軍軍令，未到指定拔營點，擅自停軍者，該當何罪？”甦清妤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張彪嗤笑一聲，走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甦清妤︰“縣主，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麼大的雪，民夫們走不動了，強行趕路非得凍死一半不可。本官這是體恤下情。再說了，前鋒蕭大將軍離咱們還有兩天的路程，晚到半天餓不死他們。”
“體恤下情？”甦清妤冷笑，指著帳篷外，“你的民夫在雪地里凍得嘴唇發紫，連口熱湯都沒有。你的體恤，就是自己躲在帳篷里喝花酒？”
張彪臉色一沉，被當面揭穿，他也懶得裝了。
“甦清妤，別給臉不要臉！本官是兵部正五品的千戶，我表舅是當朝戶部侍郎！”張彪伸手就去抓甦清妤肩膀上的狐裘大氅，“你一個種地的丫頭，拿了根雞毛當令箭，還真以為能管得了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啊！”
他的手還沒踫到甦清妤的衣角，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甦清妤身後閃出。
刀光一閃。
“吧嗒。”
半截帶著血的粗壯手掌直接掉在了火爐旁的羊腿上，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張彪愣了足足兩息，才看著自己光禿禿的右手手腕，發出一聲殺豬般淒厲的慘叫。他捂著噴血的斷腕，整個人疼得跪倒在地，渾身抽搐。
帳篷里的營妓嚇得尖叫一聲，雙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出手的是一名穿著普通護衛服飾的漢子。但甦清妤知道，這是蕭景塵留給她的三百暗影衛之一，代號影七。
“你……你敢斬朝廷命官……我要上報兵部……誅你九族……”張彪疼得五官扭曲，在地上瘋狂翻滾，眼神中滿是怨毒與不可置信。
甦清妤微微俯身，眼神猶如看一具死尸。
“張彪，延誤軍機，克扣軍糧，意圖襲擊主將。三罪並罰，按軍律，當斬。”
她沒有掏出什麼尚方寶劍，對付這種雜魚，連尚方寶劍都嫌髒。
甦清妤直起身，轉頭看向影七，吐出一個字︰“殺。”
影七沒有絲毫猶豫，手腕翻轉。
“嗤——”
一抹刀光劃過張彪的咽喉，慘叫聲戛然而止。滾燙的鮮血噴濺在雪白的羊毛地毯上，觸目驚心。張彪的眼楮死死瞪著，似乎到死都沒明白，這個女人怎麼敢不經過三司會審，直接就拔刀殺人。
“把他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左翼輜重營最高的旗桿上。”甦清妤轉身走出帳篷，“二牛，接管左翼所有糧車和廂軍。凡有不服者，與張彪同罪，就地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