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手里拖着一顶军用的加厚帐篷，深灰色，又沉又实，比学校发的那块薄布不知道厚了多少倍。
他往宁小满脚边一扔，尘土都没来得及砸起来，就背过身去开始拆包装，动作又粗又快，帐篷棱角在他掌心里硌出几道白痕。
宁小满蹲在旁边，看他三下五除二把撑杆顶起来，又拿锤子在地上砸地钉。
他肩膀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校服外套沾了泥和松针。
“你跑哪儿去了？”她看着他问。
“弄顶像样的。”
白胤头也不抬，嗓音闷闷的。
“那玩意半夜风一吹就散架，你想睡野地里？”
宁小满看着那顶帐篷在他手里稳稳立起来，还是挺佩服他的，就是白胤有点可爱，一边手上动作没停，一边嘴里念叨念叨的。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一个瞎子，不添乱都好的了。那个有洁癖的，也帮不上忙，自己的帐篷都要靠其他雌性来。那条冷冰冰的更不说了///....”
宁小满嘴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这白胤真的嘴硬心软的。
腿上玄冥缠绕的她尾巴，也被她弄开。
“你去弄你的，晚上可不准跟我挤，这是白胤给我弄得。”
玄冥也没有想到宁小满会这样说。
有些不乐意的去他那边自己搭起来了。
看玄冥走了。
宁小满伸手，轻轻拽了一下白胤的衣角。
白胤顶帐篷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竖起来又压回去。
刚才的话，他听着呢，还好这小玩意有点良心，知道这是他给她搭的帐篷。
“大猫。”
宁小满声音小的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见。
“你其实……对我挺好的。”
白胤手里的锤子“当”一声砸歪了一颗地钉。
他耳朵根红了一片，梗着脖子吼：“谁让你喊大猫！搭好了你自己进去睡！别跟我说话！”
宁小满被他吼得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她发现，大猫只要耳朵红，就是气话。
“我进去睡，你要不要一起啊。欢迎哦。”
然后不等白胤回答，她就自己钻进帐篷了。坐了那么久的车，她确实有点累，先休息一下。
至于白胤进不进来，就是他的事情了。
入夜，青林原的营地安静下来。
篝火被人用土埋了大半，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在风里忽明忽灭。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松脂和草腥味，又冷又沉。
宁小满缩进那顶厚帐篷里。
睡袋很暖，她把自己裹成一小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帐篷布上投下来的树影。
她睡不着。
银澈的眼睛看不见。
今天上车时被同学扶着，摸索着坐到最后一排，白纱朝着车厢里的方向，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她记得银澈说“这边安静”“我听得见你。不用担心。”
他是为了让别人放心，才装的。
宁小满坐起来，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半个脑袋。
夜里凉气一下子窜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营地东边，篝火余烬旁边，一个银灰色的身影还坐着没动。
银澈面前摆着一只军用水壶，手指搭在壶身上，听风。
宁小满裹着睡袋溜过去，蹲在他旁边。
银澈的狼耳动了动，偏过头：“小满？”
“对对对，是我呢。”
宁小满凑近了看他的眼睛，白纱遮得严严实实。
“你不睡吗？”
“守夜。”银澈说。
“这边夜里不安生，有风，也有……别的动静。”
“那你教我，我也守。”
宁小满挨着他坐下，把自己的小毯子往他腿上一半搭过去。
“两个人守，我不怕。”
银澈的指尖在毯子边缘顿了一下，没有推开。
“银澈。”
宁小满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怕给别人添麻烦，才不睡的？”
银澈没答话。
夜风把他额前的灰发吹起来又放下，他低头，从喉咙里压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想否认，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营地北面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很远的、不似寻常野兽的闷嚎。
那声音又低又沉，震得地面上的碎石轻轻跳了一下。
银澈的狼耳猛地竖直，白纱下脸色一凝：“小满，回帐篷。”
“怎么了？”
“南边的风向”
他话音没落，第二声嚎响起来，这次近了很多。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混乱的兽吼和翅膀煽动声，整片林子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营地里开始有人喊叫。
银澈“唰”地站起来，一把把宁小满挡在身后。
他看不见，可那只缺了耳尖的狼耳转得飞快，捕捉着风里每一个方向。
“往营地中间去。”他扣住宁小满的手腕。
“跟紧我。”
“你……你看不见——”
“我听得见。”
银澈的语气第一次这么强势。
“别松手。”
宁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树梢扑下来，带起一股腥风。
银澈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把宁小满整个人护在怀里，胸口硬生生挡了一下。
闷响。
银澈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树干上，却还是死死把宁小满圈在怀里没撒手。
“银澈！”宁小满慌了，伸手去摸他的后背，摸到一手温热的黏腻。
“没事。”
银澈咬着牙，把她往身后塞。
“跑！！”
那东西又要扑。
宁小满一抬眼，在月光下看清了，一头被异变的黑兽，比人还高，獠牙上淌着涎水，眼睛是渗人的暗红。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把挡在银澈前面，张开双臂。
“滚！”
黑兽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气味阻了一下。
宁小满这时才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那种让她自己都陌生的、淡淡的月光青草香，正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黑兽的凶性，在这气息里，竟真的矮下去半寸。
“小满！”身后响起白胤暴怒的声音。
一道白虎的身影撕裂夜色冲过来，白胤半兽化，虎爪锋利，一爪把黑兽拍开两丈远，撞断了两棵树。
他站在宁小满面前，肩膀低沉，琥珀色的虎瞳在夜里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