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鐵林谷外的新城工地旁，一名穿短褐的民夫剛想低頭繞過路口，便被兩個巡檢兵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那民夫臉色一白，嘴里還嚷嚷著︰“軍爺冤枉啊，小的就是來扛木料的，走錯了路，走錯了路！”
巡檢兵冷笑一聲，直接從他袖口里抖出一片薄竹板。
竹板上，用炭灰細細畫著幾排房舍、道路，還有水渠的位置。
旁邊監工的匠頭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好家伙，連排水溝都給畫上了？”
那民夫還想狡辯，巡檢兵抬手一擰，將他摁在了地上。
四周干活的民夫、工匠全都看了過來。
有人罵了一聲︰“狗東西，又是外頭派來的探子吧？”
“真他娘的不長記性，鐵林谷也是他們能亂看的地方？”
喧鬧聲里，林川和王貴生剛好沿著新鋪的水泥路走來。
王貴生眼下還有些發青。
蒸汽機那邊剛試完，他本該回去補覺，可林川要巡視新區，他哪里肯歇？這會兒看見有人被抓，原本困得發木的眼楮一下子亮了，臉上頓時帶了火氣。
“又抓著一個？”
巡檢兵立刻抱拳︰“公爺、王主事，此人混在乙七隊里，偷記新城道路和坊市位置。”
王貴生上前看了兩眼竹板，氣得笑了。
“畫得還挺細，就是蠢了點，畫這個居民區有什麼用？”
那探子臉色慘白，徹底軟了腿。
林川掃了一眼，並未多問，只淡淡道︰“交軍法司。查清楚是誰的人。”
“是！”
巡檢兵把人拖走。
工地上短暫的騷動很快平息下來。
錘鑿聲、號子聲、車馬聲，又重新壓了上來，像一鍋燒開的水。
林川望著前方，忽然笑了笑。
“看來，這地方還沒建完，外頭的人就已經急了。”
王貴生哼了一聲︰“他們能不急麼？從前鐵林谷藏在山里，外頭人只能听個傳說。如今島外一片片水泥房往上長，他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從前的鐵林谷，是藏在群山深處的一處避世山坳。
外頭人提起這里，想到的是三座防衛森嚴的島嶼，高聳的城門，熱鬧的外城坊市，還有那座傳得神乎其神的內城。
可如今，鐵林谷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山谷。
島外大片土地上，成排的水泥房拔地而起。
灰白色牆體一座接一座，像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石骨。
水泥路順著工地往遠處延伸，路基兩側提前挖好了排水溝，溝壁用灰漿抹得平整。再往外，是堆成小山的木料、石灰、碎石和一袋袋水泥。
一隊民夫扛著木梁從身邊經過，肩上壓著沉重的料子，卻個個腳步飛快。
旁邊監工的匠頭舉著鐵皮喇叭，大聲吼著編號。
“甲三隊，往坊市那邊送！”
“乙七隊，水泥漿別停！誰敢偷懶，今晚少半碗肉湯！”
這話一出，剛才還喘氣的幾名民夫立刻罵罵咧咧地加快了腳步。
“娘的，少啥也不能少肉湯！”
“快快快，別讓甲三隊那幫牲口搶了先！”
“今晚要是沒肉，老子跟你們沒完！”
王貴生听得直樂。
“公爺，現在工地上管人，比以前省事多了。你跟他們講大道理，他們不一定听。你跟他們說干得好加肉，跑得比兔子都快。”
林川看得笑了笑。
這就是人間煙火，也是鐵林谷的底氣。
林川望著眼前的景象，心里卻想起了最初來到鐵林谷時的模樣。
那時候，這里不過是一處勉強能容身的亂世避難地。流民拖家帶口進谷，人人臉上都是饑色；工棚漏風，爐火不穩，匠人們手里有點本事，卻連一頓飽飯都未必吃得上。
如今不一樣了。
百姓們穿著新衣，忙碌著，歡笑著。他們耕種集體的土地，也打理自己的永業田；他們付出了比往日更多的勞動，也收獲了這輩子不敢想的回報︰有衣穿，有地種，有屋住，甚至有余錢改善生活……
而那些從前被人叫作賤役的匠人，如今在鐵林谷，是能拿月俸、領糧票、住磚瓦房、讓孩子進技院預科的體面人。
這便是林川最想看到的東西。
工匠們的收入在倍增，人人挺直了腰桿子，所有人沒日沒夜地投入其中，討論方案，攻克難關，去賺往日一輩子都賺不到的俸祿，去搶鐵林谷的功勛榜排名。
不只是造出一門炮，一桿槍，一座橋。
那些東西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立規矩。
這個世界，不可能人人都能明白格物大道，也不是每個匠人都能說出什麼天地規律，可規矩一旦立起來，日子久了，便會進骨頭里。
他砸下海量銀子去做蒸汽機，明知道鋼料、密封、鏜磨、閥門，處處都卡著脖子，明知道那頭鐵牛眼下只能轉七圈半，也依舊要做。
因為他要的不是一夜之間改天換地。
他要的是讓鐵林谷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天地間的道理，不靠燒香求神，也不靠祖宗顯靈。
靠人對格物之道的敬畏之心，對天地規律的遵從求索，對精工實干的篤定堅守。
只要這套規矩立住，哪怕他林川有一天不在了，鐵林谷也能自己往前走。
如今青州、孝州、西梁城三座核心州城，早已掙脫了舊日的桎梏，一改往日陳舊風貌，市井工坊林立，技藝革新迭代，民生、軍備、百業都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其他地方的百姓半年才能奢侈地吃一頓肉，這里不少人家，每個月吃上一兩頓，都已經是平常日子了。
而鐵林谷的工匠家庭，只要你願意，甚至可以頓頓吃肉！
這才是真正的底氣。
眼下，從工坊、技院中走出的無數匠人、學子，正帶著一身習得的新知與技藝，陸續奔赴霍州、汾州、解州、潞州、澤州等各處轄地。
如同星火燎原一般，把做事的規矩也帶了出去。
“公爺，前頭是便民坊市。”
王貴生的聲音把林川的思緒拉了回來。
兩人沿著新鋪的水泥路往前走。
這條路還未完全干透，邊上插著木牌，寫著“車馬禁入”。幾個年輕學徒蹲在路邊，用木尺量著路面厚度，旁邊還有一名老匠監督。
再往前，便是正在夯基的坊市。
這里將來專供百姓采買生活所需，街巷已經規整出來，兩側屋基整齊劃一，排水溝也提前挖好，用水泥抹了壁。幾個婦人站在遠處看熱鬧，懷里抱著孩子，嘴里低聲議論著以後哪間鋪子賣布，哪間鋪子賣肉。
一個小孩指著高高豎起的水泥牆，奶聲奶氣地問︰“娘，咱們以後也能住這種房子嗎？”
那婦人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
“你爹要是評上二等工，咱們就能分。”
孩子眼楮一下亮了。
林川听見這話，腳步稍稍頓了一下。
王貴生也听見了，臉上頓時有些得意︰
“公爺，現在谷里不少人都盼著評級。以前大伙干活，只想著多掙幾文。現在不一樣了，誰都想進功勛榜。”
林川點了點頭︰“這是好事。”
人一旦看見了往上走的路，就不會再甘心趴回泥地里。
便民坊市之後，是居民區。
這里的變化更大。
一排排水泥新房已經封頂，牆面雖還粗糙，卻比尋常百姓住的土坯房強出太多。每一排房舍之間都留了寬道，能走車，也方便防火。
水井、茅房、排水溝，都按圖紙統一布置。
這種東西，在尋常官員眼中或許不起眼。
可林川知道，這才是改變世道的根基。
百姓住得穩，吃得飽，孩子有書讀，病了能看醫，干活能拿錢，日子有盼頭。
這種安穩一旦扎下根，比刀劍更難拔除。
規劃要走在前頭。
對鐵林谷外的大面積改造，提前一年就在準備了。
普通產能外遷，核心研發內收。
能擺到明面上的，就大大方方做成規模；不能泄露半分的，就封進最深處，讓它變成整個西北最堅硬的內核。
鐵林谷，要變成一座研發基地，也將擁有一個新的名字——
鐵林城。
三座島嶼將把谷內和谷外徹底隔絕開來，谷內將成為軍事禁區，而在谷外，將規劃一個可容納十萬人生活的城池。
工坊、坊市、居民區、學堂、醫館、倉場、訓練營，一樣都不能少。
與此同時，長安的渭河畔，也將規劃建造一座巨大的工坊集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