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怪事越来越多。
走廊拐角掠过的影子,墙角一闪而逝的轮廓,镜子里一晃神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探出来又缩回去。
我每次看到都会去找游锋,他总在固定的地方,窗边或大厅的侧厅,似乎专门为了等我。看到我来,他不问缘由,只点一下头,带我去厨房,倒一杯红色的液体递给我。
我喝下去,那股暖意从胃里散开,脑袋里的杂音慢慢消退,画面也安静下来。很管用。
但管用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一天一杯能撑一整个下午,到后来只能撑一两个时辰。我开始在一天里去找他两三次,有时甚至刚喝完没多久,回到房间那股燥热感又开始往上涌。我去得越来越勤,杯子端上来的间隔越来越短。
与此同时,那液体的味道在变。
最开始是酸甜的,清爽的。后来酸甜味一点点变淡,多了些别的——一种很淡的、铁锈似的气味。
有点像……血。
但我还是喝。每回都喝干净。因为不喝的话,脑里的东西就会翻上来。那只紫色的龙,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个慢慢缩小成小兽的轮廓。这些东西在杯底等着我,等我不喝的时候就涌出来把我淹没。所以我喝。不
终于有一天,我再次去找游锋,他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不能再喝了,他说,明日再来。
我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表情里那种温和的、不动摇的拒绝,我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了很久才睡着,中途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满头是汗。
断断续续地睡,断断续续地醒,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床边看我,但睁开眼睛又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次醒来是猛地坐起来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还残留着一声没喊出来的嘶叫。
梦里那个暗紫色的身影又在扑过来,爪子已经逼到眼前了。
我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向窗户。
天快亮了。
我转头看了看桌上的钟。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刚过一些。
胃里又开始搅,脑壳深处那种胀痛一抽一抽地往上顶。嘴里泛着那个味道——那股腥的、铁的、像血一样的味道。我舔了一下嘴唇,什么都没舔到。
我坐在床上又忍了一会儿,忍不下去了。
我下了床,披上外套,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灯只隔很远亮了零星几盏,大部分区域浸在沉沉的昏暗中。我的影子在墙壁上拖得又长又淡,像一个不情愿跟着我的魂。
我朝厨房的方向走。我看到那扇门了。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但门缝里有一层极薄的暗光透出来。
我推开门。厨房里没开灯,只有灶台的方向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大概是灶膛里还有几块没烧尽的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气味。我正想往灶台那边走,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木板。
门在我身后缓缓虚掩,走廊里最后一点光被隔在外面,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那几块红炭映出来的幽暗昏色。我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那团影子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谁在那?
我问了一句。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急促地往后退,紧接着是的一声闷响——像是头撞到了柜门。
然后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慌张:
呜哇哇哇哇哇哇!芙流丝只是……咦?
是个小姑娘,声音细软,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慌张劲。我朝那边走了两步,暗光正好照亮了角落的情况。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块吃了一半的松饼。
她的脸很小,圆圆的,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圆睁着看我。她慌乱地把手中的松饼往身后藏,碎屑掉了满身。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在看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了一声,赶紧从地上弹起来,慌乱地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屑,又伸手往自己头顶上按了一下——我隐约看到她的头发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被她用手按住了。她又扯了扯身后的裙摆,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过的。但在我眼里,她的那些掩饰反而让她的慌张更明显了。
您、您是那位新来的客人吧!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一些,但嗓音还在抖,我、我叫芙流丝,是旅馆的女仆!
女仆?我看了看她手里那半块松饼,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我是负责洗衣清洁工作的,之前大姐说不让……呃,说是好的清扫女仆是不该让客人知晓自己存在的。
我看着她的窘态,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郁气松了一小截。
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揉太阳穴。
我来找喝的。我说,那种红色的……你知不知道?
芙流丝听到这话,脸上的慌张忽然定了一瞬。她眨了眨眼,迟疑了片刻。
然后她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橱柜,踮着脚从上层拿下一只深色的瓶子。
她倒了一杯,递到我手里。暗红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荡,在灶膛暗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那个味道又回来了,酸甜、清爽、没有昨天那股腥味。我几口喝完,杯子还给她。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脑壳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一半。长出一口气。
谢谢。我说。
不用谢!她赶紧摆手,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您要是衣服有需要洗的,就都交给我吧,放在房间门口就行!
我点了点头。从凳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灶膛里的几块炭翻了一下,一簇火苗猛地窜高,暗光照亮了整个厨房。
我的视线无意间落在面前的芙流丝脸上。
在她那浅色的发丝之间,有两根小小的、微微弯曲的东西从头顶伸出来——细且短,像是某种动物幼崽的角。火光跳了一下,照得那两根东西在暗处一闪。我眨了眨眼,它们又不见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我又看到了她的背后,在她的裙摆下面,拖着一小截细长的、尾端微微上翘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晃了一晃。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从胃底翻上来,冰冷且沉重。我的目光钉在她身上,看着她头顶那片刚刚还凸起过的地方,看着她身后那片空空的地板。什么都没有了。全都被收起来了。可我在那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影子,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东西。
我往后退了半步,那个纸上被咬去的字浮现在了嘴边。
她还在朝我笑着,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困惑,好像在奇怪我为什么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
客人。
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么晚了,您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