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游锋没怎么睡好。
家里养鬼了你知不知道.jpg
白天他照样在大堂和侧厅走动,该做什么做什么,脸上绷着个笑脸,将他的情绪隐藏起来。
晚上等其他人都回房了,他就披上外衣,坐在侧厅靠窗那把椅子上,面向走廊。
游锋点着一盏小灯,正在通读《脆刃绝命诀》,其实内容他已熟记于心,但漫漫长夜,总得找点事做。
窗外的月光落在脚边,薄薄一层。
他脑海中回想起这位龙破坏剑士初来时的模样。
那个人站在门外的暮色里,身形很高。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铠甲,肩甲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胸甲上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从锁骨位置斜着划到肋下。
铠甲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暗色,分不清是锈还是血。
他的脸被乱发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颧骨很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旧伤。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是散的,像是丢了魂。
最让游锋留意的,是背在他身后的那把剑。宽刃,厚脊,通体暗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剑都大。
剑身的宽度几乎和巴斯达的背一样宽,刃口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来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
那东西挂在背上,不像是武器,更像是一块长在他身上的铁。
他安静的在那站着,但给游锋的感觉不寒而栗。
不是什么刻意的敌意,是多年跟非人的东西搏杀之后渗进骨头里的杀气,安静站着也像一头在笼子里踱了太久的猛虎,随时都会暴起。
还好秀特亮尔见多识广,他当时真担心龙女仆们集体迎出来的时候出什么乱子。
不过当时情况还算可控,这位龙破坏剑士看起来像是一个失忆的旅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经典剧情。
但现在不行了,肉眼可见的,巴斯达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游锋经常能在寂静的深夜听到痛苦的嘶吼声。
可能是在说梦话吧,可这动静也太得劲儿了。
吓得游锋觉也不敢安稳的睡,只能夜夜蹲在大堂里听墙根。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正嘟囔着,他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这位爷又作什么妖?
游锋快而无声地冲向厨房。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吓得他亡魂大冒。
巴斯达坐在凳子上,芙流丝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只空杯子。他正从凳子上起身,目光落在芙流丝身上。不是看她脸,是头顶稍微靠上的位置。
停了两三息,又往下移了一点,大约是她背后。
游锋赶紧推门。
客人。这么晚了,您在这里做什么?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好像只是碰巧路过。目光先扫过巴斯达,又快速看了一眼芙流丝。
小姑娘收拾好了,头上没有角,裙摆里没有尾巴,只剩下慌张。
我来找喝的。巴斯达说。
游锋点头,看了一眼空杯子,又把视线落回他身上。
晚上该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巴斯达从他旁边走过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一扇门打开又关上。
游锋把厨房门合上,靠在灶台边。
“吃吃吃!就知道吃!”游锋狠狠地瞪了芙流丝一眼,但他也不敢大声说话。
小蓝吐了吐舌头从后门跑开,厨房里只留他一个人。
游锋在厨房里暗暗发愁:
这龙破坏剑士一直在这住着也不是个事儿,怎么把这个定时炸弹送走呢?
前两天他找过秀特亮尔,专门问过旅馆对客人的住宿期限有没有什么说法。
秀特亮尔当时正在写东西,放下笔想了想,回答道:
“客人的入住期限一般会附在邮筒的信上。
大多有明确日期,也有的写的是一个目标,客人达成了预期目标我们就送客。”
什么预期目标?举个例子?
秀特亮尔回忆了一下:
比如之前来过一队勇者,秀特亮尔说,一个穿红衣服的剑士,开口闭口本勇者,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还有一个骑狮鹫的小个子,整天蹲在屋顶上,说是在警戒,我怀疑就是不想干活。
游锋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一个穿重甲的战士,身上挂着各种发光的矿晶,走起路来地板咚咚响。
还有一条蓝色的龙,那龙长得跟条蛇似的,明明有翅膀却总是在地上用两条腿走路。
听起来挺热闹。
热闹的不止这几个。秀特亮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最安静的是一个戴深蓝头冠的蓝发女子,刚才的时候整个人因为魔力耗尽陷入了沉睡。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圣殿的遣水士,是那队人里魔力最强的。
她负责……怎么说,把那个勇者召唤到他们那个世界去的人。好像是这层关系。
还有呢?
还有一个体积特别大的东西。他们管它叫至崇圣灵器。像是一台机械装置,圆滚滚的,浑身发着光,那队人走到哪儿都带着它。不像是活物,但能动也能说话。
秀特亮尔放下杯子,语气里有一丝怀念:
当时信上写得很清楚——住到圣殿的遣水士苏醒并且完全恢复为止。他们没住多久那姑娘就醒了,恢复的也挺快,一队人和那台机器浩浩荡荡走了。
游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调笑道:那像我这样的呢?
我这种不知怎么过来的,没有信,也没什么目标。
他摊了摊手,想住多久住多久?
秀特亮尔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随后她表情认真,用正经的语气回复:你现在已经是旅馆的员工了,自然可以一直待下去。
......是啊,公司是我家.jpg
我要守护我的家人!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游锋开始思索之前得到的情报。
巴斯达来的时候说,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但他想不起来。
难道说,让他回忆起一切,他就会离开?
可是从他身边的‘那个’看来,回忆并非是好事。
没错,游锋也看到了。
【破坏剑士的守护绊龙】
第一次是在巴斯达入住当晚,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模糊轮廓;
后来又在侧厅的窗边看到过,隔着玻璃,一团小小的、半透明的白色虚影,安静地蹲在窗台上。
常言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玩龙的牌佬大多对龙破坏剑的小轴有所了解,游锋自然也不例外。
那虚影,生前便是陪伴着巴斯达亲手养大,一同生活一同战斗的小白龙。
【破坏剑士的伴龙】
从外挂最强动点【破坏剑士的摇篮】来看,年轻的剑士从一头巨大的蛮龙面前,抱走了一只白色的幼龙。
剑士把幼龙养在身边,给它起名叫小白(游锋从梦话里听来的)。
小白跟着他,从一个需要被护在怀里的幼崽,长成了一只能并肩作战的同伴。卡图上画着伴龙帮剑士叼来各种武器——对付巫师的魔力双刀、破坏武器的红色光刃、毁灭恶龙的宽厚宝剑——剑士用这些剑对付不同的敌人,一白一黑两道影子并肩站在战场上的画面,看着就像永远不会分开。
可日子久了,小白的身形越来越大,鳞片从纯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暗紫。它的眼睛里的光也变了,从最初那种亮晶晶的天蓝,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种浑浊的、压着什么的东西。剑士不是没注意到,他应该注意到了。
但他可能一直告诉自己没事,还能再撑一撑,再走一段。
然后暴走就来了。小白彻底失控,化为【破戒蛮龙-毁灭龙】,暗紫色的庞大躯体遮天蔽日,眼睛里只剩疯狂的破坏欲。
剑士和它在废墟中对峙,避不开,逃不掉,最后挥出了那一剑。剑刺进去的时候,那庞大的身体缩了回去,缩成一个小小的、蜷在地上的白色影子。
故事的尾声应该是陷阱-【破坏剑的追忆】。
雨水打在剑身上,剑身映出幼龙的模样——小小的,白色的,仰着头看剑士,像它还活着的时候那样。小白死了。但它没走。它以灵体的形式留在了巴斯达身边,一直跟着他。可巴斯达看不见它。
游锋想到这里,后背慢慢绷紧了。
从他观察的情况判断,巴斯达应当在和破戒蛮龙的宿命对决中,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受到了严重创伤。此时他能看到的,应该是别的东西。一个让他恐惧、让他愤怒、让他想拔剑的东西。
在他那颗受创的脑子里,守护绊龙的灵体恐怕不是那个仰着头看他的小白,而是另一副模样。一副让他忘不掉又不敢认的恐怖模样。
伴龙暴走后的暗紫色、破戒蛮龙的金红竖瞳、最后一次回头时那张已经认不出他的脸。这些碎片被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他无法直视的幻觉。
而他应该在逃避着什么,从他认不出入住须知的龙便可以判断。
巴斯达布雷达现在应当对龙本身是极度仇恨又痛心的感觉。一方面他加深了龙就是坏的,就连小白最终也会成为那个毁灭的化身,为了阻止龙的破坏,所有的龙他都要亲手屠灭的信念;
另一方面,杀死一直陪伴自己的同伴,甚至是家人,又让他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一切。
如果巴斯达真的想起来了。想起小白是怎么从一只发抖的幼崽长成他的同伴,想起它每次把剑叼到他手里时尾巴轻轻摆两下的习惯,想起它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这些记忆会跟我亲手杀了它撞在一起。
游锋不敢赌,如果那根弦断了,巴斯达脑子里那个龙族都该死的念头会被推到极致。
到时候整栋旅馆在他眼里就是一座龙巢。
龙女仆们藏得再好也没用,只要他认定这里全是龙,他就能看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