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两天。旅馆很好。床是软的,被子厚实,窗户关得严实,夜里没有风灌进来。
饭也按时送到房间,份量刚好,味道也很不错。
我在走廊里走动的时候,那些女仆见了我都会微微欠身,不多话,也不盯着我看。一切都很好。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不对劲说不清楚。像房间里多了一件你明明放好了的东西,转头看它还在原处,但你总觉得它动过了。说不上是哪里动过了,就是感觉不对。
第一天傍晚,我在走廊里散心,忽然看到前面墙上的影子。
我的影子。跟在我后面,拉得细长。
那个影子的头上,长了两根东西。
我停住了。影子也停住了。我转头看向身后,什么都没有。走廊空空的,灯盏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我再看墙上,影子已经正常了。只有我自己的轮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形。
我站在那儿没动,手心开始出汗。
我看错了。我对自己说。我总是看错。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闭不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那个影子。
第二天早上我从房间里出来,在楼梯拐角的地方,余光扫到一个影子。一道暗色的、展开的轮廓,从转角处的墙壁上一掠而过,像一只巨大的翅膀扑了一下就收拢了。我猛地转过身去。
转角空无一人。只有一面白墙。
我走过去,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墙是平的,漆得很均匀,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可那一瞬间我看到的影子太清楚了——宽宽的,带着弧形的边缘,像一只收拢的翼。
我往转角那边走了两步。走廊尽头是通的,能看到另一侧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没有人。
我的胸口开始发闷。
我想起了那张纸。入住须知。我记不全。那些█把字吃掉了。
游锋是司客。他说过有事可以找他。
我转身往回走,到了一楼的大厅。我看到他正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书。
他抬头看到我,合上了书。
巴斯达先生?怎么了?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那荒诞的画面钉在脑子里,不肯走。
……我看到了。我说,走廊里。墙上的影子。
他看着我,没有追问是什么影子。他只是站了起来,把书放在椅子上,然后侧了侧头: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大厅,拐进一条短廊。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不大,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他走到台边,从一个深色的瓶子里倒出一杯液体,颜色暗红,在灯光下微微透亮。
他把杯子递到我面前。
喝了吧,他说,会好受些。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杯红色的东西。闻起来酸甜。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种气味,记不起来了。
我喝了一口。温的,入口微酸,然后是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漫上一阵暖意。
我把它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杯壁上还残留着那层薄薄的红渍。头的确不那么疼了,胸口那股闷胀感也松了一点。
“这是什么?”
游锋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发出了几个音节。我听到了那些音节,每一个我都认得,可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我完全听不懂。
像是他说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言,字和字之间互相遮盖,彼此抵消,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
我皱起眉。你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目光里有东西闪动。然后他笑了笑,把杯子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在台面上。
没什么,他说,别管了。好好休息。
我没有再问。可那天晚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反复回想那几个我明明听到却无法理解的字。
那些字的形状还留在耳朵里,像几粒被水泡过的米粒,软塌塌地瘫在那儿,扶不起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梦。
梦里的天空是橙红色的。不是晚霞,是火。大片大片的火焰从地面往上窜,把半边天都烧穿了。我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脚下踩着的东西咯吱作响,低头一看,是碎瓦和炭化的木梁。空气烫得吸不进肺里,浓烟往上翻,像一堵堵灰色的墙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我手里握着剑。
在我面前,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通体暗紫,鳞片在火里幽幽地泛着光。翅膀张开的时候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每一次扇动都卷起灼人的热风。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但那金色里面全是浑浊的疯狂,有什么东西烧坏了它的脑子,让它只剩下一具被破坏欲驱动的躯壳。
它在吼。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粗粝的、破碎的凄厉。
我向前斩去。剑尖破开空气,穿过火焰和浓烟,刺进了那片暗紫色的鳞片之间。手感很滞涩,感觉在切一块浸透了水的厚牛皮。
那个巨大的身体猛地一震,金色的眼睛瞪圆了,里面的疯狂忽然被另一种东西替上来——是惊愕。直到被剑刺穿的那一刻,好像它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
我看到它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我听不清。
然后那个庞大的身体开始缩小,鳞片一片接一片地褪去,暗紫色的光泽像被水冲走一样剥落。它越缩越小,从一座小山变成一栋房子,从一栋房子变成一匹马,从一匹马缩成一个小兽。蜷缩在地上的小兽,白色的羽毛被血浸透了,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我在它面前跪下来。剑从我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我伸出手将它托起。手指碰到了它的肩膀,凉了。我把它翻过来,看到一张脸。
很模糊。梦里的东西总是这样,越是想看清,就越模糊。眼前像有隔了水的纱布,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可我感觉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熟悉。那种熟悉让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我认识这张脸。我应该认识。那是我——
我张了张嘴。
小——
我猛地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纹,大口大口地喘。心跳撞着肋骨,砰砰砰砰的,快得要冲出来。我的手攥着床单,指甲陷进布料里。
那个名字还在嘴边。
……小白。
声音是哑的,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都听不太清。
小白。
是谁?谁叫小白?
我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湿漉漉的,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淌。
脑里那团火还在烧,可是这一次,火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模糊的名字,和一张我拼命想看清却永远看不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