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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来了
    从森林里走出来的时候,脑子像灌了一锅烧滚的铁水。

    疼。一阵一阵地往里钻。画面在里面翻搅——火烧的村子、折断的剑刃、暗紫色的鳞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还有一双眼睛,很大的眼睛,里面倒映着火,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变成一根白色的羽毛,从很高的地方慢慢飘下来。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想的。它们挤在一起打架,把什么都搅碎了。我伸手去抓其中一个,它就散了,碎成更小的片,扎得更深。

    我隐约记得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想不起来。

    但那种的感觉沉甸甸地压着胸口,走路时晃,呼吸时磨,像一块石头嵌在肋骨中间。

    我在往前走,但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路是泥的,湿漉漉的,靴子破了,脚趾冻得发麻。大衣下摆拖了一层泥和碎叶。

    树长得很高,枝叶叠在一起,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灰缝。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然后我看见了那栋房子。

    很大。墙是灰白色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像被水洗过的石头。屋顶铺深色瓦片,烟囱冒细细的白烟。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一扇一扇整整齐齐。

    我朝它走过去。

    石板路,然后碎石路,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但那栋房子越来越近,门廊上的灯越来越亮,我能看清门板上的木纹了。

    我在门前站定,抬手,手指在发抖。

    叩。叩。叩。

    门开了。

    暖光涌出来。门内站着一个年轻人,深灰西服,领口别着细银针,头发梳得平整。他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欢迎。

    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柔和,让人安心。但那双眼睛太亮了。像一潭看着很浅的水,盯着久了就发现深不见底,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说不清哪里不对。

    ……这里是什么地方?

    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身后的夜色里,又移回来。嘴角的弧度没变。

    一栋有缘才会出现的旅馆。您是被选中的客人,欢迎在此休息。

    我眨了眨眼。脑里的画面又翻上来——烧起来的树、暗紫色的爪子朝我伸过来。我甩了下头。

    我需要一个地方。要想清楚……我是谁,有什么要做。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这里正好可以满足您的需求。请进。

    他侧身,我跨过门槛。地板是深色木料,踩着很稳。大厅暖和,壁炉的火在跳。空气里有木柴香,还有一点点烤面粉的甜味。

    他走在我身侧,皮鞋嗒嗒地响,节奏很稳。

    对了。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纸递过来。米白色,对折过两次,折痕平整。我展开,上面字迹清晰端正。

    旅馆有特别的规则。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遵守规则能让您住得更舒适。

    我捏着那张纸,目光落在第一行。

    【旅馆入住须知】

    尊敬的客人,欢迎入住本旅馆,为了能让您在该旅馆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请您时刻遵守以下规定:

    1.本旅馆的所有员工均是人类,您在旅馆中不会遇到除人类以外的生物。

    2.旅馆中没有任何██相关的事物,如果您在旅馆中看到了与██相关的要素,请立刻寻找旅馆员工的帮助。

    3.如果您在旅馆员工的身上看到了██,请立刻远离,回到自己的房间。

    4.本旅馆不提供除了番茄汁以外任何红色液体的饮品。如果员工给您提供了不是番茄汁的红色饮品,请务必拒绝不要喝下。

    5.您是独自一人前来旅馆入住,没有同伴。

    我看完了。

    纸张上列着好些条目,字迹清晰,内容倒也不算繁琐——什么员工是人类、只有红色番茄汁,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要找员工帮忙之类的。但有几处地方,被黑色的方块盖住了。

    █。一个接一个的█,嵌在句子中间,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我盯着那些█看。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可我越看越觉得它们在动,像活的一样在纸面上微微蠕动。那些黑色的方块越来越深,越来越黑,黑得要把整行字都吞进去了。我盯着它们看的时候,太阳穴又开始跳,一跳一跳地胀痛起来。

    ……什么?

    我自言自语,声音很轻。那些█到底盖住了什么字?我为什么看不明白?

    我凑得更近了,纸上的字开始飘。不是真的在动,是我的视线开始晃了。那些█像有了重量一样在往下沉,把整张纸都拉得扭曲了。我用力眨了眨眼,眼前一阵发花,脑里的画面又冒上来了——暗紫色的鳞片、火、白色的羽毛落在泥地里被踩进土里。

    唔……

    我按住额角,手指冰凉。纸张被我攥得起了皱。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那张纸的边缘。那位青年——刚才他在说着什么,说他叫什么来着?游锋。叫游锋。

    他看着我,嘴角还是那种温和的弧度,但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这一块可能是印刷上的疏漏,他说,声音很轻,有一种刻意压低的温和,不必太在意。旅馆的规则大方向不错就好,这些小细节……不碍事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的手没有把纸抽走,只是按在边缘上,像在提醒我看够了。

    ……嗯。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点了点头,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我是这间旅馆的司客。您在这段时间里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在大堂或者侧厅的时间比较多。

    我嗯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我不想再盯着看了。

    他带着我穿过一条短廊,拐过一个弯,大堂在我眼前展开。

    比我想象中要宽敞。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铜质的灯,光线暖融融地洒下来。地面铺着深色地毯,花纹繁复但一点也不杂乱。靠墙摆着几张扶手椅,茶几上放着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花。

    然而让我停住脚步的,不是那些陈设。

    是大堂中央站着的几个人。

    领头的一位女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她的姿态笔直,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像一棵站在风里也不会弯的树。

    她身后站着四位年轻女子,都穿着同款的素色裙装,头发或束或披,各有不同。她们站成一排,姿态端正。

    我下意识地停了一步。

    那位领头的女人向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客人,欢迎您来到我们的旅馆。我是总管秀特亮尔,负责此间的一切日常事务。

    她身后那四位女子也依次向前半步,微微行了一礼。

    希幽缇露,客房——她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极快地改了口,客房女仆,负责前台和客房。

    蔼儿地,护育女仆,负责医疗和照料。

    弗燃梅,厨房女仆,负责膳食。

    露风缇,随侍女仆,负责日常接待。

    四个人说名字的时候各有快慢,弗燃梅说得快,像赶着说完;蔼儿地声音很柔,像怕惊着我;露风缇说话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希幽缇露说得最平稳,像在念一份背熟的稿子。

    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们在看我什么。也许在看我的头发,太长了,乱糟糟的。也许在看我的衣服,破了,脏了。也许在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不敢照镜子。我怕在里面看见别的东西。

    客人,请随我来登记一下姓名。秀特亮尔侧过身,引向旁边一张小桌。

    游锋也跟着,不近不远地走在我身侧,像一道没出声的影子。

    我走到桌边,看到桌面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写了好几行字,都是之前客人的名姓和入住日期。秀特亮尔递过来一支笔,笔杆是深色的,握在手里微微发凉。

    您的名字是?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空荡荡的。有东西堵在胸口,卡在嗓子眼,出不来。脑子里那些打架的画面又涌上来了。它们在翻搅,把记忆搅成一锅看不清底的东西。我是谁?我叫什么?我以前的名字——

    我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一阵嗡鸣。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然后我的嘴动了。那三个音节从唇间滑出来,不是我想的,像是另一张嘴贴在我背后替我说的,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巴斯达……巴斯达·布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