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俘车队在一个阴天出发,云层压得很低。
铁兽的车队在营地外整队,因为除了两位高层还有部分俘虏的骑士,因此共有五六辆马车,前后各一队士兵护送。
提奥和亚丁被押上中间那辆,手腕上的圣痕抑制器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哑灰。
鲁卡尔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其他的部下戴着黑色的头盔。
“一路顺风。”
施莱格站在营地入口看了一眼就回去了,游锋的潜入不需要太多关注的目光。
走了大约一天半,沿途的草地渐渐稀疏,泥土变成碎石,最后连草都不长了。
路途上没有什么意外,因为信仰的存在,教导龙国对于守约这方面还是非常可信的。
最终车队停在了交接的哨站,一片荒凉的碎石地,几间简陋的石屋,插着双龙的旗帜。
教导龙国的人已经先到了,一队白衣骑士押着十几辆宽大的囚车,停在哨站另一侧。
交换的筹码是三千名被掳的兽人平民,某种意义上说,当初的战役大获成功。
双方隔着空地互相看了一眼。
车队在哨站东侧停稳。鲁卡尔翻身下马,教导龙国那边也走出一名骑白马的骑士队长。
两人在空地中央碰头,各自打量了一眼对方身后的阵仗。
骑士队长是个中年男人,白色的披风上绣着金色的圣纹。
他扫了一眼鲁卡尔身后的马车,目光在提奥和亚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
“人带来了,交换吧。”
鲁卡尔懒得寒暄。
骑士队长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囚车的门被依次打开,兽人平民从里面被放出来。一个个瘦得脱了相,皮包着骨头,脸颊凹陷下去,毛发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有人身上还有可怖的伤痕,有人走路一瘸一拐,被旁边的同伴扶着才能往前挪。最前面一个年迈的兽人,身上的皮毛秃了大半,露出一块块暗色的旧疤,低着头,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栽在地上。
见此情景,铁兽的士兵们连忙冲上去。
一个年轻战士接住那个老兽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扶住对方的肩膀,感觉到掌心里的骨头硌得生疼,眼眶刷地红了。
另一个士兵解开一个兽人小孩脚上的镣铐,小孩站不住,直接跪在地上,那个士兵蹲下去把他抱起来,背对着教导肩膀在微微发抖。
剩余戒备的士兵不能行动,但也不妨碍他们用刀子般的目光剜向对方。
鲁卡尔怒目而视:
“你们怎么敢?!”
“我们只是尝试着‘净化’罢了。”
“狗屁‘净化’!”
骑士队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兽人都是异端,能留着命回去,已经是吾神恩赐。”
“神的恩赐……”
性格沉稳的鲁卡尔有那一瞬间想不顾所有后果,狠狠地给眼前的混蛋来上一拳。
但他想起大哥的吩咐,最终还是忍住了,狠狠地跺了一脚路边的碎石:
“拿去吧。”
提奥和亚丁被从车上带下来,两人手腕上还扣着抑制器,后续跟着他们的少量部下。
提奥是头一次参与这种换俘交接,这些饱受折磨的兽人平民对他来说造成了不小冲击,让他心头一阵复杂。
亚丁走在后面,目光同样扫过那些被铁兽战士抱住的兽人平民,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
骑士队长接过提奥和亚丁:
“两位大人辛苦了。”
“是你啊拜斯,这段时间团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托圣女殿下的福,一切都好,回去再说。”
拜斯队长带着二人上了自己的车,又吆喝着开始清点其他己方士兵的人数。
空地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和铁链声混在一起,场面有些杂乱。
隐身的游锋便在第三辆车的夹层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清点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轻轻推开夹层侧板的一条缝。
外面是教导龙国辎重车的车尾,离他藏身的位置大约两三步远。趁着前面清点的人手都聚在空地中央、车尾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滑出夹层,贴着车尾摸进了辎重车的底部,挂在车轴上方的一处凹槽里。
Viper的隐身一直开着,辎重车上的守卫没有察觉。
清点完毕后,拜斯朝鲁卡尔点头:
“交换完毕。”
“下次再见,就没那么好运了。”
“你们也一样。”
拜斯调转马头,朝自己的队伍走去。
两边同时开拔,铁兽的马车掉头朝南,教导龙国的车队掉头朝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此起彼伏。
交接后的马车全部换成了教导龙国自己的,车身上刻着圣纹,沿途的哨卡见了都直接放行。
车队一路畅行无阻,但因为这事毕竟不光彩,所以也没有大张旗鼓。
游锋挂在车底,白天能听到车轮声和偶尔的交谈,晚上能闻到篝火的烟味。
他不清楚这个状态算不算处于‘载具’上,所以也不敢贸然回到旅馆,所幸他身体素质已远超常人,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第二天傍晚,车速慢下来,外面传来一阵格外整齐的蹄声和列队的口令。
游锋透过车底的缝隙看到,车队正驶入一片规模不小的石砌建筑群,白墙,尖顶,外墙上刻着繁复的圣纹。
门口守卫的骑士数量比沿途任何一个哨卡都多,但车队也没停,直接开进去了。
根据菲丽吉特提供的地图,再环视四周的景象,他大概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这就是教导骑士团总部,在圣德拉格马城旁边。
车队在石砌建筑群的主楼前停下。
拜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边,亲自拉开车门,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在哨站时完全不同,嘴角挂着恭敬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柔和而殷勤:
“提奥大人,亚丁大人,一路辛苦了。圣女殿下在楼上等你们,请随我来。”
“完了,肯定要挨训。”
提奥闷闷不乐地点头,大步朝楼里走去。
亚丁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拜斯引着两人穿过前厅,上了楼梯,一路送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侧身让开:
“二位请进。”
“你没有自己的事吗,我们难道不认识路?”
“这……属下也是一片忠心……”
“好了别说了。”
二人进门。
等提奥和亚丁进了门,拜斯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他转身下楼,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对着那群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底层士兵厉声喝了起来:
“你们还有脸站在这?被俘的废物!”
那些仍关在囚车上的士兵们皆是一愣。
“你们的信仰不够虔诚,光辉吾神赐予你们圣痕是让你们活着回来丢人现眼的吗?
全体押入监牢,接受审查!”
几个骑士上前,把那些士兵从队列里拖出来,大厅里顿时乱成一片。
有人低着头不敢说话,有人想辩解,被旁边的骑士一推,踉跄着朝侧门走去。
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走廊角落里的一小片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游锋紧贴着墙壁,避开往来的人影,沿着楼梯无声地摸上了二楼。会议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方透出一线光亮。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板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