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装饰朴素，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教导龙国的圣纹旗。
弗露德莉丝站在窗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她没有穿铠甲，一身素白的常服，淡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色比在战场上时柔和了许多。
看到提奥和亚丁走进来，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去，目光灼灼地朝着两人看了几眼，确认没有受什么伤才开口：
“回来就好。”
她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带着颤动，
“回来就好。”
提奥咧嘴一笑：
“多谢圣女殿下挂念。教导骑士团，铁锤提奥归队。”
“教导骑士团，天启亚丁归队。”
“铁兽那边……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弗露德莉丝看向亚丁。
“审讯了几轮，但没上刑。”
亚丁如实回答，“那位‘凶鸟’似乎一开始就打着交换的心思，所以特意保持着我们的健康状况。”
“这是当然的，我没知道没办法抢回你们之后，就直接向铁兽战线发起谈判了，你们人身安全保障是第一要求。”
弗露德莉丝微微点头，目光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亚丁听后询问道：
“圣女殿下，把我们赎回来，除了那些兽人囚犯，还付出了什么代价？”
弗露德莉丝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她走到桌边坐下，轻叹道：
“除了交换三千兽人囚犯，无非是我个人以光辉吾神之名起誓，战场上退避三舍。
六个月内，教导骑士团不会主动对铁兽战线发起大规模进攻。”
她勉强一笑，
“正好，大神只官冕下也下令缩减对兽人的行动力度，便顺势答应了他们。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大战了。”
提奥皱眉，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受伤的左臂搁在桌面上，不解地问：
“缩减？我们在正面战场一路高歌猛进，上次的事只是个意外。
当初大神只官下达神谕的时候说的是将异端斩尽杀绝，怎么如今——”
“提奥，慎言。”
亚丁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提奥立刻闭了嘴。
亚丁也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脑子里闪过地牢里那段谈话。
难道说，对兽人部落的圣战，背后真的有……
这件事找机会和圣女殿下谈谈吧。
弗露德莉丝没有在意两人的异常，她的面容变得严肃：
“现在说回你们。教导骑士团这个层级的职位被铁兽生擒，这种事在教导龙国千年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这事甚至惊动了大神只官冕下，裁判所大发雷霆，本来你们回来会直接被送入圣城受审，他们要治你们战场失利的罪责，以及被擒后思想腐化的审查。
我为你们争取了一点时间，这才先回的团里。”
她抬起头，看着两个人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时间有限，你们要把当日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以及在铁兽地牢中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是这样的……”
游锋在门外又听了一会儿，听到提奥和亚丁开始复盘当日在战场上的经历，以及狱中的情形，确认两人说不出什么新情报了，便悄然从门边退开。
刚才谈话里有一个信息他很在意，大神只官在战场形势向好的情况下主动退让了。
很容易联想到，祂对对兽人的迫害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目的达成了，自然不会再无谓地大肆进攻。
据教导龙国的官方说辞，被掳的兽人都拿去参加“刻痕”的实验了，看来要寻找它们的去向，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接下来的时间，游锋趁着隐身状态还在，把教导骑士团总部大致摸了一遍。
主楼三层，一层是大厅和几个接待室，二层是办公和会议区，三层是提奥和亚丁这个级别的指挥层住所。
主楼两侧各有一栋副楼，左边是后勤和伙食，右边是骑士们的营房。
后院有一片训练场，再往后是一片仓库区。
大部分地方他都溜达了一圈，除了几处标着圣纹封印的机要重地，那些房间门口都有重兵把守，没有隐身混进去的空间。
路过监牢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鞭打声和压抑的哀嚎。
是那些刚从边境被押回来的底层骑士，正被拜斯的人审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沉，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和咒骂。
游锋摇了摇头，这种事在哪里都会发生，最不被信任的，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
拟态兵装的隐身时间很长，但也有极限。
游锋感觉到Viper表面的银色纹路开始微微发热，这是能量消耗接近临界值的信号，他最后看了一眼骑士团总部的全貌，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门口守卫的骑士正聚在一起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一片几乎不可见的空气波动从他们身边掠过。
游锋出了大门，沿着通往圣德拉格马城的大路走去。
身后那座白墙尖顶的建筑群在暮色中渐渐缩小，前方灰白色的城墙轮廓越来越近。
进城的过程比想象的顺利，这也和游锋手背上发光的银色圣痕脱不了干系，拟态圣痕的调整相当灵活，游锋甚至可以给自己背上整个浮世绘，但那就惊世骇俗了……
城内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比想象中要震撼一些。
街道宽阔而整洁，路面铺着打磨过的白色石板，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白色石墙，高矮错落，但风格统一，拱顶、立柱、彩窗，每一栋都像是从同一张图纸里刻出来的。
窗棂上嵌着彩色的玻璃，拼出教义的纹章，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碎掉的彩虹。
每隔一段距离，街道上方就横跨着一道石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圣纹和经文，拱门下挂着长明灯，淡金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越往城中心走，建筑越高，装饰也越繁复。
几座尖塔从屋顶上方探出来，塔尖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那是几座大型教堂的钟楼。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格外高大的建筑，比周围的屋顶都高出一截，白得刺眼，像是用整块岩石雕出来的。
那大概就是大神只官的所在，整座圣城的心脏。
街上的人很多，但秩序井然。穿白色常服的平民低头走路，偶尔有披着斗篷的祭司从旁经过，身边的人会微微侧身让路。每隔几个街口就有一队巡逻的骑士，白甲白盾，步伐整齐，腰间的剑鞘碰着甲片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奔跑，整座城市像是被一种无形的秩序笼罩着，安静、洁净、但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沿着主街一路朝城市中心靠去，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白色石墙的建筑也越来越高。
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铺展开来，地面用深浅两色的石板拼出繁复的圣纹图案，从中心向四周辐射。
广场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
两条巨龙从底座两侧升起，龙身修长，鳞片用暗金色的金属铸成，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微光。它们昂首向天，龙口微张，颈部弯出饱满的弧线，翅膀半收在身侧，爪下的底座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两条龙的身体在中央交汇，托起一座金色的圣像——那圣像廓模糊而抽象，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形态，只是一团被双龙拱卫在中间的金色光芒。
那便是教导龙国的信仰神明——泰托拉德拉古马（神龙四教导）。
游锋站在广场边缘，仰头看着那座雕像，慢慢走了神。
圣痕和烙印，那些遍布国民全身的纹路，那些能召唤“奇迹”的印记，都和烙印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从卡图故事中可以推断，当那教义记载的“福音日”到来，所有国民身上的圣痕就会发光，并转化为烙印，然后便是……
那么，这所谓双龙，指的是“白”之烙印阿布思（阿尔白斯），和“赫”之烙印阿鲁伯（阿卢绯尔）吗。
夜色从广场四周漫上来。
长明灯一盏盏亮起，淡金色的光落在雕像上，把双龙的轮廓映得更加清晰。游锋还在盯着那两条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位先生。”
少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清脆得像银铃碰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软糯的尾调。
那声音清楚地落在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安静的湖面。
“宵禁时间快到了，您还是快点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