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锋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少女，正仰着头看他，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尾微微卷着，在广场长明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眼睛是浅淡的灰白色，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额头正中央，一枚圣痕清晰可见，纹路纤细而繁复，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比游锋在城里见到的任何一枚都要明亮，仿佛嵌在皮肤下的活物在轻轻呼吸。
她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衬得那张脸格外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她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通体都是同样的银灰色，表面刻着细密的圣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属光泽。
铠甲下面衬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从领口一直覆到脚踝。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短披风，垂落到大腿中段。
铠甲看起来比她实际的体型稍微大了一点，肩甲的位置有些松，袖口也空出一小截，像是等待它的主人成长完全。
【教导之圣女 艾克利西亚】
游锋一时怔住了，
“艾克利西亚？”
“您认识我？”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今天她参与城内的巡逻，刚结束任务，正沿着主街往神殿方向走。
路过双龙广场的时候，她远远看到广场中央的雕像前站着一道黑衣身影。
那个位置平日只有重大仪式时人们才会靠近，寻常日子少有人驻足，尤其是这个时间点，宵禁将至，广场上几乎没什么人。
自己便走了过去，想提醒对方离开。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个男子虽然身形高挑，但面容很年轻。
现在更是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游锋的反应很快，也很大。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教导龙国的礼，右手覆在胸前，用激动又愧疚的语调低头道：
“在下不知是圣女大人当面！一时失态直呼其名，实在冒犯！在下罪该万死！”
“啊啊啊——”
艾克莉西亚哪经历过这种阵仗，她连忙摆手，两只手在胸前晃来晃去，银色的护手碰在胸甲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还只是预备圣女，没有姐姐那样的威严。而且就算是姐姐大人，也是可以喊名字的……”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声音小了下去，然后又想起来什么，重新抬头看他，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圣女大人说笑了。”
游锋干笑一声，“您的尊名整个圣德拉格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下相信假以时日，您一定会成为弗露德莉丝殿下那样的‘最强’圣女……不，是还要超过。”
艾克莉西亚的小脸微微一红。
虽然面前这个神秘少年的吹捧她没有当真，但被人这样当面夸，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手指在胸甲边缘轻轻抠了一下，然后想起正事，重新抬起头来：
“不知您如何称呼？”
“在下布莱斯·维恩。”
游锋又行了一礼，
“能被圣女大人记住，乃是在下的荣幸。”
艾克莉西亚点了点头，没听过的名字。
“布莱斯先生，宵禁的时间快要到了。您的住处如果离这里很远的话，还是快些离开吧。若是被巡逻的卫兵看到了，是要带去问话的。”
“多谢圣女大人提醒，在下这就离去。”
游锋又行了一礼，用一种很优雅但是飞快的方式消失在了阴影里。
艾克莉西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
她挠了挠头，金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灰白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疑惑。
“这位布莱斯先生……”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奇怪的人。”
游锋没想到居然一进城就能偶遇艾克利西亚，还好他知晓这时的预备圣女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随便糊弄两句就能让她不起疑心。
嗯，简单来说把她当小蓝对待就行了！
“游锋先生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餐桌上的芙流丝好奇地问。
进了城之后还没到接头的时日，游锋自然是回了旅馆，现在想想铁兽战线心也是够大的，让他一个人进来之后硬等“银狐”的接头时机，中间的时间他吃什么？
讨饭吗？
铁兽战线中，谎花打了个喷嚏：“阿嚏！怎么回事，我也没感冒啊。”
她看向情报官：“算算日子，锐牙已经进了教导龙国的圣城了吧，怎么还不用铁兽鸟跟我们联系？”
“可能是锐牙觉得没必要吧，他总是有自己的办法。”
纳贝尔现在对游锋充满信心。
“问题是，我们给他准备的安全屋，出发的时候忘了说了，他也没问，混进去之后住哪里？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没过太久，等到游锋将这座的圣城的大致结构分布都摸了个遍的时候，与银狐的联络之日到了。
游锋在老城区晃悠着，顺着石板路朝城北方向走。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普通布衣（感谢龙女仆旅馆的大力支持），头发束得整齐，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外省教区来圣城探亲的年轻人。
比起圣城中心的繁华，越往老城区走，街道越窄，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
白色石墙变成了灰扑扑的旧砖墙，彩窗没了，拱门也少了，头顶的灯换成了昏黄的火把。
游锋来到旧市场，几条窄街交错，两旁摆着零散的摊位，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有。人不多，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提着篮子慢慢挑拣。
游锋走了一圈，在一个卖面粉的铺子前停了一下。铺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打算盘，没有抬头看他。
他没有多停，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从怀里摸出那只铁兽鸟，按下侧面一个小凸点。
机关触发后，他等了几息，然后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回到市场的主街上，目光不急不慢地扫过四周的摊位和行人。
走到卖干果的摊子旁边时，一个老人正弯腰挑拣摊上的杏干。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头发梳得整齐，全白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
他的身形不算挺拔，但也不佝偻，站在那儿挑杏干的时候手很稳。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皮肤光洁，气色也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袖口里露出一截暗灰色的金属边缘，是联络终端的带子。
游锋走到他旁边，也弯下腰去挑杏干，随口说了一句：
“今年的杏干晒得不够透。”
老人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得看你是从哪里来的。北边的日头足，晒出来的自然好。”
“从南边来的。”游锋说，“路远，走了好些天。”
老人这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目光沉沉的，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然后他直起身，把挑好的杏干递给摊主，付了钱，提着袋子慢慢朝市场外面走去。
游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市场，拐过两条街，老人停在一座二层的独栋小楼前。
外墙的灰泥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砖面，窗框上的漆也掉了不少，但每一扇窗户都擦得很干净，玻璃透亮。
门前有一小片窄窄的石阶，石缝里长着几丛青苔，被打理得很整齐。
老人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游锋进来。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家具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灶台上放着一只铜壶。
楼梯窄而陡，通向二楼。
老人把杏干放在桌上，示意游锋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阿尔让·维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依旧低沉。
“这位小友，不知是来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