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收到信的时候,小沛城已经被围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城里粮食已经所剩无多。
城外曹军的营帐连绵数里,把整个小沛围得水泄不通。张辽试过三次突围,三次都被打了回来。第一次损失了两百人,第二次损失了一百五十人,第三次最惨,三百人出去,只回来四十多个。
张辽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曹营营帐,叹了口气。
他是并州人,跟了吕布十几年,从丁原到董卓到吕布,一路打过来,什么苦没吃过?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绝望了。
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意义。
如果小沛城破了,他张辽战死,吕布那边还不知道。也不知道下邳那边怎么样了。
张辽不怕死,怕的是被人忘记。
直到那支响箭划破夜空。
信使赵虎浑身是血地从吊篮里翻上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那封沾着同伴鲜血的信。
张辽展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曹操大败,请速来会战,共分其地。”
落款是吕布。
张辽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兴奋,“老子终于不用当死棋了。”
“温侯还在。”张辽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哈哈哈。”
赵虎说:“将军,温侯说了,请您务必尽快赶到下邳。曹军刚被水淹,士气低落,正是好时机。”
张辽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城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
副将算了算:“满打满算,不到四百人。其中有一百多人身上有伤。”
“够了。”张辽说,“今晚三更,全军突围。能走的都走,不能走的——”
他顿了顿。
“不能走的,留下守城。城破了,投降就是。不丢人。”
副将一愣:“将军,留下的人——”
“我不想带着伤兵去送死。”张辽打断他,“能突围出去的,都是命大的。命大的,才有资格跟着温侯打天下。”
三更,月黑风高。
张辽带着三百骑兵,从小沛南门冲了出去。
不是偷偷摸摸地走,是大张旗鼓地冲——火把通明,喊杀震天,马蹄声像打雷一样。
曹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以为张辽已经山穷水尽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有力气突围。南门外的曹军营帐瞬间被冲垮,张辽一马当先,长枪所过之处,曹军人仰马翻。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曹军主将在后面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辽的三百骑兵像一把尖刀,捅穿了曹军的防线。他们不管不顾,只管往南冲。曹军在后面追,箭矢像雨点一样射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张辽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死了就白费了所有人的命。
跑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身后的追兵终于退了。
张辽勒住马,回头清点人数。
三百人出来,还剩一百四十多人。
张辽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一百四十多人的骑兵队,沿着泗水河岸,一路向南。
路上又遇到了几次曹军的巡逻队,打了几仗,又损失了二十多人。到后来,连张辽自己都分不清身上那些伤口是怎么来的——有的是箭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从马上摔下来磕出来的。
张辽到达下邳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阳西下,把整个下邳城染成了金红色。
张辽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那面“吕”字大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小沛被困了二十天,每天都有士兵在他面前死去。他不知道下邳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吕布是死是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
但现在,他回来了。
城门缓缓打开。吕布骑着赤兔马,从城里冲出来。
赤兔马四蹄腾空,像一团红色的火焰。方天画戟在夕阳下闪着寒光,配上吕布那一米九的个子,那气场——像天神下凡。
“文远!”吕布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张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温侯,末将来迟,请温侯恕罪!”
吕布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扶起张辽。
他看着张辽身上的伤——铠甲裂了四五道口子,头盔不知道丢哪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
但眼睛很亮。
“活着就好。”吕布拍了拍张辽的肩膀,“活着就好。”
张辽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辈子,我在特种部队的时候,也见过这种场面。战友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不问战绩,不问杀了多少人,只问一句——“活着就好。”
这四个字,比任何奖章都重。
“温侯,”张辽直起身,“末将从小沛突围,带了三百人。路上损失了一百九十人。小沛城——”
“城丢了就丢了。”吕布打断他,“人来了就行。以后再抢回来。”
张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打头的是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臧”字。
臧霸到了。
我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臧霸这家伙,”我小声嘟囔,“还真来了。”
陈宫在旁边捋着胡子笑了:“小姐不是说了吗,他是生意人。生意人,闻着铜臭味就来了。”
臧霸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孙观、吴敦等一帮泰山头目。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的穿铠甲,有的穿皮袄,有的干脆光着膀子。队伍也不整齐,有骑兵有步兵,有拿刀的拿枪的拿斧头的,跟个土匪窝似的。
但人多。
人多了,就有气势。
臧霸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吕布面前,抱拳:“温侯,臧某来迟。”
吕布点了点头:“宣高,来得正好。来了一起发财。”
臧霸嘿嘿一笑,目光落在吕布身后的赤兔马上,眼睛顿时亮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大老爷们看见了一个绝色美女,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赤兔马?”臧霸咽了口唾沫。
臧霸的目光又在赤兔马身上转了三圈,然后移到吕布手里的方天画戟上,又转了三圈。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看见赤兔马和方天画戟,就像小孩子看见糖葫芦,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臧将军,”我探出身子喊了一声,“赤兔马不卖。方天画戟也不卖。”
臧霸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女儿,吕玲绮。”吕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射瞎夏侯惇的那个。”
臧霸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又恢复了笑脸:“小姐好箭法。佩服佩服。”
他嘴上说佩服,但眼神一直在飘——不是飘向别处,是飘向赤兔马和方天画戟。
臧霸这家伙,脑子里大概在算一笔账——赤兔马值多少钱,方天画戟值多少钱,吕布这个人值多少钱,我吕玲绮值多少钱。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有价码,就看出价够不够高。这种人,我不讨厌,甚至觉得有点可爱。因为他的心思写在脸上,你不用猜。
但不可爱的地方是——这种人翻脸比翻书快。今天你跟他是兄弟,明天曹操出价更高,他就是曹操的兄弟。
所以,得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比如赤兔马。
比如方天画戟。
比如下邳城。
吕布似乎也看出了臧霸的心思。他翻身上马,赤兔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然后,吕布举起方天画戟,在空中一挥。
寒光闪过,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吕布骑着赤兔马,在城门口跑了两圈。方天画戟在他手里转得跟风车似的,呼呼带风。赤兔马四蹄翻飞,尘土飞扬,那场面,比任何杂技表演都精彩。
臧霸看得目瞪口呆。
他身后那帮泰山头目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吕布的武力名场面——不需要打打杀杀,跑两圈就够了。
因为赤兔马和方天画戟,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它们说的是:“老子天下第一,你们这帮山贼,别动歪心思。”
臧霸咽了口唾沫,抱拳:“温侯神武,臧某心悦诚服。”
心悦诚服?
我不信。
但至少现在,他不敢动歪心思。
当天晚上,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吕布坐在主位,左边是陈宫、张辽,右边是高顺、臧霸。魏续、宋宪、侯成坐在后排。许汜、王楷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碗,脸色不大好看——毕竟他们去袁术那儿求援,空手而归,脸上挂不住。
许汜先开口,把去袁术那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温侯,袁术那厮不是人!”许汜拍着桌子,“他说温侯反复无常,不可信任。还说他自己被曹操联合孙策、陈登等人围堵,四面楚歌,自顾不暇,哪有闲心来救下邳?”
王楷补充:“末将跟他说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他烦了,直接派人把我们‘护送’出城——其实就是赶出来的。”
吕布的脸色很不好看。
“还有一件事。”许汜看了我一眼,“秦宜禄将军,被袁术强留在寿春了。估计是回不来了。”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我靠在角落里,心里默默吐槽:袁术这个人吧,称帝之后脑子就不好使了。你跟他谈结盟,他觉得自己是皇帝,你要来朝拜他。他跟秦宜禄结亲,强留人家当上门女婿,还觉得自己是施恩。
这种人,放在现代,就是典型的“自我感觉良好”综合症。
可惜,他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下邳城里还有他留下的烂摊子——杜氏和秦朗,母子俩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算了,秦宜禄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是打仗的时候,顾不上儿女情长。
吕布挥了挥手:“袁术不来就不来,我们自己打。”
他看向臧霸:“臧将军,你的人马都到了?”
臧霸点头:“三千人,一个不少。随时听候温侯调遣。”
“好。”吕布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今晚,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打。”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陈宫笑了笑:“小姐,您来说?”
我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好。那么,我就说说我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