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月黑风高。
下邳城北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但张辽看得见东面曹营的灯火——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亮点,像地上的星星。
张辽举起长枪,身后的三百骑兵同时点亮了火把。
一瞬间,东面亮如白昼。
“杀!”
三百骑兵齐声呐喊,战鼓擂得震天响。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流星一样砸向曹营东面的营帐。
“敌袭!东面有敌袭!”曹军哨兵的喊声撕破了夜空。
曹营东面瞬间炸了锅。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就往营门跑。有的没穿鞋,有的没穿甲,有的连裤子都没提好。
曹仁披着铠甲冲出大帐,看见东面的火光,脸色大变。
“稳住!不要乱!列阵!”
但哪里稳得住?张辽的三百骑兵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东营的边缘。他们不往里冲,就在边缘打转——点火、砍人、呐喊,然后退出去,再冲进来。
曹仁的八千人马被搅得七零八落,分不清敌军有多少人,只知道东面到处都是火把和喊杀声。
曹操在东营和中军之间来回调兵,刚把一队人马派去东面增援,西面又炸了。
臧霸的人马到了。
臧霸这家伙,打仗不行,但搞破坏是一把好手。他让手下三千人分成十几股,每股两三百人,分散在西营外围,同时点火、同时擂鼓、同时呐喊。
一时间,西面火光冲天,鼓声震耳,喊杀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进攻。
曹洪被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提着刀就往外冲。
“多少人?!”
“看不清!到处都是火把!至少好几千!”
曹洪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派人向曹操求援。
曹操站在中军帐前,左右为难。
东面告急,西面也告急。他手里就那么多兵,往哪边派?
“分兵!”曹操咬牙下令,“曹仁守东,曹洪守西。中军不动!”
郭嘉站在曹操身后,眉头皱得很紧。
他咳嗽了几声,说:“主公,不太对劲。”
“怎么了?”
“如果是总攻,吕布应该在正面。”郭嘉指了指北面,“但现在北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曹操一愣。
“您想想,张辽和臧霸是谁的人?张辽是吕布旧部,臧霸是泰山草寇。他们两个都能来,吕布自己为什么不来?他才是最能打的那个。”
曹操的脸色变了。
“奉孝,你是说——”
“北面才是主攻方向。”
曹操猛地转身,正要下令加强北面防守——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北面,黑暗之中,一队骑兵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没有火把,没有喊杀。只有马蹄声,沉闷的、密集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领头的那匹马,通体火红,四蹄翻飞,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赤兔马。
马上的人,身高九尺,银甲白袍,方天画戟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吕布。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目光穿过曹营的栅栏,精准地锁定了中军帐的方向。
“杀!”
一个字的命令。
陷阵营的八百骑兵同时加速,马蹄声从沉闷变成了雷鸣。
曹营北门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赤兔马就已经冲到了拒马前。吕布双手持戟,猛地一挥——方天画戟带着呼啸的风声,扫过拒马。
木屑纷飞,拒马被劈成了两半,碎片飞出十几丈远。
营门后的曹军士兵被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
拒马是实木的,直径一尺粗,被一戟劈碎?
这还是人吗?
吕布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赤兔马四蹄腾空,越过破碎的拒马,直接冲进了曹营。方天画戟左右横扫,每一次挥动都有曹军士兵倒下。
“吕布来了!吕布来了!”
曹军士兵的喊声里充满了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吕布——这个人在战场上就是一台绞肉机,没有人能挡住他。
高顺带着陷阵营紧随其后。八百骑兵如同一把尖刀,沿着吕布撕开的口子,深深捅进了曹营。
魏续和宋宪带着部曲在后面放火。粮草垛、帐篷、辎重车,见什么烧什么。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曹营北面变成了一片火海。
曹操站在中军帐前,看着北面的火光,脸色惨白。
“吕布……他真的来了。”
郭嘉咳嗽得更厉害了:“主公,快走!北面守不住了!”
曹操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郭嘉、荀攸、程昱跟在后面,四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乱窜。
他们没有往中军帐跑——因为中军帐就是吕布的目标。他们往夏侯惇的营帐跑——不是指望夏侯惇能打,而是夏侯惇的部将韩浩手里还有几百精锐,那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兵力。
侯成带着一百名死士,穿着曹军的衣服,在混乱的人群中像鱼一样游走。
没有人注意他们。曹军大乱,士兵们到处乱跑,军官们扯着嗓子喊都喊不住,谁还有心思管身边的人是敌是友?
侯成的手还在抖。
但他记得吕玲绮说的话——“手抖不影响杀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跟上。别掉队。”
一百个人,在中军帐外围散开。
中军帐外有守卫,但不多——大部分被调去维持秩序了。剩下的几个守卫也被混乱吓得心神不宁,东张西望,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摸到了身后。
侯成使了个眼色。
两名死士悄悄摸上去,从背后捂住守卫的嘴,匕首划过喉咙。动作干净利落,血都没有喷出来——这是吕玲绮教的:割喉的时候,手要稳,刀要快,捂住嘴的手要用力,不能让人发出声音。
两个守卫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侯成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帐中有四个人。
三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坐着的三个人,是荀攸、程昱、郭嘉。
站着的那个人,正在倒茶。
侯成愣了一下。
曹操呢?
郭嘉咳嗽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说:“诸位,看来有客人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荀攸站起来,挡在郭嘉前面:“奉孝,你的病还没好,先退后。”
程昱也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剑:“公达,你文弱书生,也退后。我来应付。”
侯成没有废话。
他挥刀就砍。
程昱拔剑相迎。但程昱是个文人,虽然会几手剑术,但哪里是侯成这种沙场宿将的对手?
第一刀,程昱勉强架住,虎口发麻。
第二刀,程昱的剑被磕飞。
第三刀,侯成的刀砍进了程昱的脖子。
程昱倒下了。
从拔剑到倒地,不过三息。
荀攸想跑,但他穿着长袍,跑不快。侯成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荀攸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侯成已经补了一刀。
荀攸也倒下了。
郭嘉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又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如纸。但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将军,”郭嘉说,“能否容我说一句话?”
侯成说:“说。”
郭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
“你们主公,是吕玲绮吧?”
侯成不答。
“果然是她。”郭嘉说,“只有她,才能设下这样的局。将军,你回去告诉她——郭嘉佩服她。但天下大势,不是一人之力可以逆转的。曹操虽败,底蕴犹在。袁绍虽强,内部纷争。她若有心争天下,还需……”
“啰里八嗦的,屁话真多!”
侯成没有让他说完。
刀光一闪。
郭嘉倒下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容,眼睛却已经失去了光彩。
郭奉孝,鬼才,算无遗策,死在了下邳城外的曹营大帐里。
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吕布会夜袭,算到了北面是主攻,甚至算到了侯成是吕玲绮的人。
但他没有算到,自己会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刀下。
侯成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忽然觉得有些可惜,可惜曹操不在。
他蹲下来,在郭嘉身上翻了一下,找到了一个酒壶。
侯成把酒壶揣进怀里。
不是贪财,是想着回去给小姐看看,证明自己没吹牛。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一直在发抖的倒茶人。
“曹操呢?”
倒茶人浑身发抖,裤裆都湿了:“曹……曹公……曹公去……去如厕了……”
侯成愣了。
如厕?
就是拉屎?
曹操在这个关键时刻,去拉屎了?
“你骗我。”侯成一把揪住倒茶人的衣领,“曹操去哪了?”
“真的……真的去如厕了……”倒茶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曹公这几日肚子不好,每晚这个时候都要去……小的不敢撒谎……”
侯成松开手,提着刀,在帐中四处搜寻。
帐后有一个小门,用布帘挡着。他掀开布帘,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后面的茅厕。
侯成推开门。
茅厕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新鲜的一坨…
侯成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
还是热的。
曹操,真的来拉屎了。而且,拉完屎,不知道去了哪里。
侯成站起来,站在茅厕里,看着那摊东西,忽然很想笑。
侯成提着刀走出茅厕,对死士下令:“搜!曹操就在附近!他跑不远!”
一百名死士在营地里四散搜寻。
但曹营太大了,人太多了,火光和浓烟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侯成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曹操。
他站在中军帐前,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废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那个倒茶人,曹操是从哪条路跑的。
他转身回去找,但倒茶人已经不见了。
侯成啐了一口唾沫:“妈的。”
与此同时,营地的另一边。
曹操蹲在夏侯惇的营帐后面,裤子还没提好。
他听见中军帐方向传来喊杀声,没有回去,而是直接钻进了旁边的一条排水沟。
排水沟又窄又臭,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顺着沟爬了大约几十步,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从沟里爬出来。
浑身都是泥巴和臭水。
但活着。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夏侯惇的营帐。
夏侯惇正靠在角落里,眼睛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他听见脚步声,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动了一下。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看不见,听不清——耳朵没那么好使,外面的喊杀声和火光他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就是一个摆设。
一个躺在角落里的、双目失明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摆设。
曹操冲进来的时候,夏侯惇甚至不知道是谁。他只能听出有个人跑进来了,喘得很厉害,身上还有一股臭味。
“谁?”他的声音虚弱,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茫然。
“元让,是我。别说话。”
夏侯惇愣了一下:“主公?您怎么——”
“吕布杀过来了。”曹操打断他,声音急促,“中军帐已经没了。奉孝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夏侯惇的脸色变了。但他的变化没有任何意义——他看不见东西,站不起来,动不了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闭嘴。
曹操没有指望夏侯惇能做什么。他冲到帐门口,对外面喊:“韩浩!韩浩在不在?!”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主公,末将在。”
韩浩,字元嗣,夏侯惇的部将。此人与夏侯惇不同——他不莽撞,不冲动,是个脑子清醒、手脚利落的实干派。历史上他后来做到中护军,掌管禁军,是曹操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但现在,他只是夏侯惇手下一个不起眼的部将。
韩浩掀开帐帘走进来,看见曹操浑身泥泞、散发臭气,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主公,外面乱了。末将已经集合了队伍,三百骑兵,随时可以出发。”
曹操看了韩浩一眼——这人说话简洁、行动迅速、不废话、不问原因。是个能用的人。
“北面守不住了,吕布的人正在搜中军帐。”曹操说,“你能护我出去吗?”
韩浩没有犹豫:“能。东面有一条小路,绕过去就是淮阴方向。我军的主力在东面,但曹仁将军还能稳住阵脚。我们从东面走,不会被拦。”
“走。”
韩浩扶住曹操的胳膊,把他扶上马背。然后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夏侯惇,犹豫了一下:“夏侯将军怎么办?”
曹操也看了夏侯惇一眼。
夏侯惇靠在角落里,眼睛上缠着布条,浑身是伤,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曹操咬了咬牙:“带上。他骑不了马,让人背着。”
韩浩点头,一挥手。两个士兵冲进来,一个背起夏侯惇,一个在旁边扶着。
夏侯惇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说什么都是废话。
三百骑兵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出发了。
韩浩没有点火把,让所有人衔枚、马勒口,像一群幽灵一样从曹营东侧的小路摸了出去。
曹操趴在马背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他刚刚失去了许褚,失去了郭嘉、荀攸、程昱,失去了数万大军。
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一切。
但他还活着。
因为一泡恰到好处的屎。
韩浩带着三百骑兵,在夜色中疾驰了半个时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放慢了速度。
曹操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身上还带着茅厕的味道。
韩浩递过来一个水囊:“主公,喝口水。”
曹操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
“韩浩,”他说,“你救了我一命。”
韩浩摇头:“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从今以后,你跟着我。”曹操说,“不是在夏侯惇手下,是直接跟着我。”
韩浩抱拳:“诺。”
曹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那泥土里,还混着茅厕的味道。
他想,这味道,他会记一辈子。
因为这是失败的味道。
但也是活着的味道。
“走。”曹操翻身上马,“去淮阴。”
三百骑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消失在了旷野中。
下邳城,城墙上。
我站在高处,看着曹营方向的火光,手心全是汗。
陈宫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小姐不必担心。”陈宫说,“侯成虽然不算是顶尖猛将,但跟在温侯身边多年,见过阵仗。”
“我知道。”我说。
陈宫忽然说:“小姐,您教侯成的那些招数——摸哨、无声杀人、利用夜色接近目标——这些,是从哪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又来了。
“看书看的。”我说。
“什么书?”
“《孙子兵法》。”
陈宫笑了:“《孙子兵法》里没有这些。”
“那就是《六韬》。”
“《六韬》里也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陈宫,一字一顿:“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陈宫看着我,沉默了三秒钟。
“老夫只是感慨。”陈宫说,“小姐天资过人,实乃温侯之福,下邳之福。”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曹营的火光越来越亮。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侯成回到下邳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见他带着十几个死士,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回来。
他的心腹手下,一百个人出去,回来不到二十个。
但侯成还活着。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其实不是布包,是那个酒壶。
侯成走到城墙下,仰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烟灰,但眼睛很亮。
“小姐,末将回来了。”
“曹操呢?”
侯成低下头:“末将无能,没抓到曹操。他去如厕了,末将没找到他。”
我愣了一下。
如厕?
“那帐中还有什么人?”
“三个谋士。”侯成说,“末将都杀了。”
“哪三个?”
“一个姓程,一个姓荀,一个姓郭。”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程昱。荀攸。郭嘉。
三个人,全死了?
“你确定?”我的声音都在抖。
侯成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壶,举起来给我看。
“这是末将从那个姓郭的身上翻出来的。小姐说过,郭嘉爱喝酒。末将想,这应该是他的。”
我看着那个酒壶,忽然很想笑。
郭嘉的酒壶,在侯成手里。
郭嘉本人,应该已经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侯将军,你辛苦了。”我说,“上来吧,好好歇着。”
侯成点了点头,走上城墙。
我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小声,但停不下来。
因为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曹操蹲在茅厕里,听见中军帐方向喊杀声,裤子都没提好就跑了。
堂堂大汉丞相,光着屁股跑路。
这画面,够我笑一年。
侯成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
他笑得很憨,像个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但又不知道到底多了不起的孩子。
“小姐,”侯成说,“末将当时站在茅厕里,看着那摊……东西,忽然很想笑。”
“笑什么?”
侯成挠了挠头:“末将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将军,你做的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你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侯成愣了一下:“惊天动地?”
“程昱、荀攸、郭嘉,这三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能顶十万大军。”我一字一顿,“你一个人,把他们三个全杀了。曹操没了智囊团,就像老虎没了牙。”
侯成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末将……末将只是觉得,杀不了曹操,杀几个谋士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