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残兵败将往北撤的时候，刘备的队伍跟在最后面。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走不快。他手里就一千来人，马匹不到三百，粮草更是少得可怜——这些还是曹操“借”给他的。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跟施舍差不多。
刘备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下邳城的方向。城墙上那面“吕”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他。
他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徐州是他的。陶谦临终前把徐州让给他，他推辞了三次才接受。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块地盘，终于不用再寄人篱下。
然后吕布来了。
吕布被曹操打败，无处可去，来投奔他。他以诚相待，把吕布安置在小沛。结果吕布趁他和袁术交战的时候，偷袭了下邳，抢了他的徐州，抢了他的老婆，抢了他的一切。
他恨吕布。
但恨有什么用？他现在连老婆都抢不回来。
“大哥，”张飞骑着一匹黑马，凑到刘备身边，“咱们就这么走了？”
刘备没说话。
“曹操败了，咱们也跟着败了，”张飞的声音越来越大，“可这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都是曹操跟吕布在打。咱们是来帮忙的，结果帮倒忙——连大哥的夫人都还在吕布手里！”
刘备的脸色沉了下来。
关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翼德，小声点。”
“小声什么？”张飞的火气上来了，“我说的不对吗？曹操带着咱们来打吕布，打了半天，他自己先跑了。跑就跑吧，还让咱们跟着跑。大哥，咱们凭什么听他的？”
刘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翼德，我们现在无处可去。”
张飞愣了一下。
“小沛丢了，下邳是吕布的，徐州是曹操的。”刘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兖州是曹操的，豫州也是曹操的。天下之大，我们能去哪里？”
张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袁绍在河北，兵强马壮。要不——”
“袁绍？”刘备摇了摇头，“袁绍此人，外宽内忌，用不得人。我去投他，最多是个门客。寄人篱下，不是我想要的。”
“那怎么办？”张飞急了，“总不能去投吕布吧？”
刘备没回答。
张飞自己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投吕布？那还不如投曹操。至少曹操不会抢他的徐州——不对，曹操也会抢。天下乌鸦一般黑。
三个人沉默地走着。
队伍前方的士兵忽然骚动起来，一个斥候骑着马飞奔过来。
“主公，前面有消息！”
刘备勒住马：“说。”
“曹军的探子传回来的——昨晚吕布夜袭曹营，曹操的中军大帐被端了。三个谋士——程昱、荀攸、郭嘉——全死了。”
张飞的眼睛瞪大了。
关羽的眉毛扬了起来。
刘备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马缰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褚呢？”刘备问。
“许褚将军……死了。掩护曹操开门的时候，被吕布砸死的。”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许褚那个人他见过，虎背熊腰，一刀能砍断碗口粗的木桩。这样的人，被吕布砸死了？
关羽低声说：“吕布之勇，天下无双。”
刘备没有评价吕布的勇武。他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曹操呢？”
“曹公……活着。据说去如厕了，躲过一劫。”
张飞愣了一瞬，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如厕？拉屎？！”张飞笑得前仰后合，“曹操拉屎逃过一劫？哈哈哈——笑死我了！”
关羽瞪了他一眼，张飞才收住笑，但嘴角还在抽。
刘备没有笑。他在想另一件事。
曹操的三个顶级谋士全死了。许褚死了。数万大军损失惨重。曹操元气大伤，短期之内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
那吕布呢？
吕布赢了。他不仅守住了下邳，还重创了曹操。这一仗打完，吕布的声势必然大涨。徐州、兖州、豫州的人都会重新审视这个“有勇无谋”的飞将。
刘备忽然勒住了马。
“云长，翼德，”他说，“我们走慢些。”
张飞一愣：“为什么？”
“不为什么。”刘备看了一眼远处的下邳城，“曹操急着回定陶，我们不急。”
关羽明白了刘备的意思。
曹操败了，自顾不暇，没空管刘备。刘备现在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可以慢下来，想一想下一步怎么走。
“大哥，”关羽低声说，“你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刘备打断他，“我只是觉得，这仗跟我没什么关系。”
张飞挠了挠头，没听懂。但关羽懂了。
他看了一眼刘备，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下邳城，点了点头。
队伍慢了下来。
刘备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的徐州，想起陶谦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坐在徐州刺史府里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觉得命运终于开始眷顾他了。
然后吕布来了。
把一切都毁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是重新站起来。
至于吕布——
刘备看了一眼下邳城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走吧。”他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但走得比之前慢了。
慢了很多。
下邳城。
庆功宴散了之后，我回到房间，刚躺下，门就被敲响了。
“小姐，城外有人求见。”亲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鞋跑出去。
“谁？”
“来人自称简雍，说是刘备的使者。”
我愣了一下。
刘备？
那个“三顾茅庐”的刘备？那个“仁义布于四海”的刘备？那个后来当皇帝的刘备？
他怎么派人来了？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刘备现在是什么状态？按照历史，他这时候应该是跟着曹操一起来打吕布的。曹操撤了，他应该也跟着撤了才对。怎么还派人来下邳？
“人在哪？”我问。
“在城外，侯将军在看着他。”
“带他来。”
亲兵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星星稀稀拉拉的。
刘备派使者来干什么？求和？试探？还是——想跟吕布结盟？不对，他跟吕布有仇。吕布抢过他的徐州，还抓过他的老婆。他恨吕布恨得牙痒痒，怎么可能结盟？
除非……
他恨曹操更甚。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刘备现在无家可归，依附在曹操麾下，日子肯定不好过。曹操败了，刘备的机会来了。他是不是想趁火打劫？还是想两头下注？
简雍被带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廊柱上喝茶。
这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但眼睛很活。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看这府里的值钱东西。
“简先生，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简雍抱拳行了个礼，坐下。他的笑容很自然，像是一个走亲戚的熟人，不是来谈判的使者。
“吕小姐，久仰大名。”简雍说，“射瞎夏侯惇，设计坑曹操，下邳城里的人都称您是女中豪杰。”
“简先生过奖。”我放下茶碗，“说吧，刘使君派你来干什么？”
简雍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刘使君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温侯。”
我接过信，没有拆。
“刘使君不是跟着曹操一起撤了吗？怎么想起来给我们送信？”
简雍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三分真诚七分表演。
“刘使君与温侯之间，有些误会。三年前的事，刘使君一直想找机会跟温侯解释。”
“解释？”我忍不住笑了，“吕布抢了刘备的徐州，抓了刘备的老婆，这叫误会？”
简雍面不改色：“徐州之事，是袁术从中挑拨。至于刘使君的夫人，温侯已经送还了。刘使君感念温侯之恩，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刘备派人来试探，却说得像是来报恩的。这嘴皮子，不愧是刘备的谋士。
“简先生，”我直截了当，“你回去告诉刘使君，温侯现在没空跟他叙旧。曹操虽然撤了，但仗还没打完。如果刘使君想帮忙，让他带着关羽、张飞一起来。如果不想帮忙，就回许都好好歇着。”
简雍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小姐快人快语，简某佩服。”他站起来，抱拳，“简某一定把话带到。”
“不送。”
简雍转身走了。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刘备这个人，历史上就是个老狐狸。他能在乱世里混到最后当皇帝，靠的不是能打，是会装。会装仁义，会装可怜，会装无辜。别人替他卖命，他还觉得理所当然。
他派人来下邳，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探探吕布的虚实，二是看看有没有机会在曹操和吕布之间捞点好处。
这种人，不能用，也不能得罪。
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我掏出郭嘉的酒壶，又抿了一口。
妈的，鬼才的酒，后劲还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