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动手了。
天刚微亮，他就派人来叫阵。不是一两个人骂街那种叫阵，是正儿八经的阵前挑战。鼓声咚咚咚地敲起来，三千士兵在城下列阵，黑压压一片，像泼在地上的墨。刘备骑马站在阵前，关羽和张飞分列两翼，四个人四杆旗，把下邳城北门围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了一眼。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宋宪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就这点人？
别大意。我说，兵不在多，在于谁带。
刘备这人我太熟了。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很多，但败仗比赢的多，但他从来没死过。为什么？因为他会审时度势，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降，降完想法子再跑。这种人你别看他输得多，他能一直活着，说明他比那些死掉的聪明人聪明得多。现在他不跑，他来攻城，这说明他有把握。他的底气到底是什么呢？
刘备派人来阵前喊话，说吕布不仁不义夺他基业，他是奉了天子诏讨贼，你们早点投降可以保全身家性命云云。这通话说得义正辞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是替天行道来了。但实际上，他被吕布从小沛赶出来，投降曹操后和曹操一起打下邳，失败后又跑去小沛和吕布商量结盟，双方联合孙策正在寿春打袁术呢，这边刘备带着兵就来打下邳。
宋宪听完回头问我：小姐，怎么回？
回什么？我说，射他。
一支箭射下去，喊话的人连滚带爬跑了。刘备那边估计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撤。他下令攻城。
第一波攻势在中午。刘备派了五百人抬着云梯往上冲。云梯这玩意儿，就是一根长木头，上头装个钩子，靠到城墙上，人就能顺着爬上来。原理简单得很，过程残酷得很。
城下的人扛着梯子嗷嗷叫着往前冲，城上的弩手往下射箭。箭像雨一样泼下去，梯子上的人一排排往下掉，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有人被射成了刺猬，尸体挂在梯子上晃荡，后面的人就从他身上踩过去。有人爬到半截，头上一锅热油浇下来，惨叫声撕心裂肺，整个人从梯子上翻下去，砸在下面同伴身上。
惨叫声，血腥味，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混在一起。这就是攻城战，没有电影里那种英雄单挑，没有音乐烘托气氛，只有血、惨叫、和死亡。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这是我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见冷兵器战争有多惨烈。上辈子我在特种部队待过，见过死人，但那是在枪林弹雨里，一枪下去，人就没声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一刀一刀砍，一枪一枪戳，人在你面前哀嚎求饶，但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没有选择。这就是乱世。
第一波攻势打了一个时辰，刘备撤了。他是主动撤的，五百人扔在城下当垫脚石，就为了试试城防有多硬。结论是：很硬。曹操三万人都打不下来，他三千人更打不下来。
下午他又来了一波，规模比上午小，佯攻。北门打一阵，东门打一阵，弄得城墙上的人来回跑。我让宋宪守北门，魏续守东门，自己居中调度，一千人对三千人，捉襟见肘。
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刘备在城外扎营挖沟架拒马，一副要长住的架势，城里的粮草有的是，倒是不怕。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跟城墙硬碰硬。他一定有别的招，一定有后手，只是我还没看出来。
他在城外磨了一天，不紧不慢。天黑下来之后，营地里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映着他的旗号在风里飘。他没有连夜攻城，安安静静地缩在营里，像一只趴着的野兽，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我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片火光。心想刘备的后手到底是什么？他有什么把握能拿下这座城？城里就一千守军，他三千人围在外面，理论上强攻确实不够，但如果有内应呢？如果有谁在城里替他开门呢？
我挨个想了一圈。宋宪，魏续，——这些人会不会有人已经被刘备买通了？又或者刘备压根不需要内应，他还有别的办法？比如断粮道，比如挖地道，比如放火烧城门？这些都有可能，但都耗时太长。刘备耗得起吗？曹操在定陶时刻盯着下邳，吕布虽然人在寿春，但随时可能杀回来，他拖得越久越危险。
那他到底凭什么？
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夜很深了。二更，三更，什么都没有发生。城墙上火把噼啪响着，士兵们轮流值夜，一切安静得不太正常。刘备的营地也安静得很，像一座睡着了的小镇。我打了一个盹，靠在垛口后面闭了会儿眼睛。
然后西边传来一阵巨响。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西门方向火光冲天——不是火把的光，是火光，有人在烧东西。紧接着喊杀声炸开来，混杂着铜锣和惨叫，整座城像被捅了一刀，猛地抽搐起来。
西门！西门！有人从城墙下面跑上来，喘着气喊，西门失守了！
我站起来，手扶着垛口，指甲掐进砖缝里。宋宪冲过来，脸都白了：小姐，刘备的人从西门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火太大，看不清——但城门开了——魏续守的西门——
我脑子里嗡嗡的，一瞬间空白了好几秒。西门。魏续。刘备的后手原来在这里，但我根本没往那边想。我只盯着北门盯着东门盯着刘备的营帐，却没看见他在什么时候把手伸到了西门。魏续是吕布的老部下了，跟着吕布打了很多年仗，这种人怎么可能……还是说刘备用了别的法子？
来不及想了。
我拔刀，刀锋在火光里一闪。
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守内城。能带的粮草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别给刘备留一粒米。
西门失守？到底是怎么失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