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天。
他面前摆着一张下邳城的地图，是糜竺画的。糜竺在城里待了不少日子，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府库，哪条巷子能通到哪座门，画得一清二楚。但地图归地图，墙归墙。他三千人围在外面，城墙上站着一千守军，硬攻就是拿命填，他填不起。
关羽坐在旁边，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按着青龙偃月刀。张飞在帐外转来转去，嘴里骂骂咧咧，说大哥你让我带五百人冲一次，我就不信那破墙踹不开。刘备没理他。
云长，刘备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西门。魏续守西门。魏续这人你怎么看？
关羽想了想：吕布旧部，没什么大本事。守城还行，遇事容易慌。
容易慌就行。
刘备收了地图，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关羽听完，丹凤眼微微一眯，点了点头。张飞正好从帐外探头进来，看见俩人这表情，挠了挠头：大哥，你们要干啥？
攻城。刘备说。
入夜之后，下邳城外安静了。
城墙上火把噼啪响着，士兵们轮流值夜。这一整天刘备先是安排叫阵到那两波佯攻，守城士兵们神经一直绷着，这会儿靠住垛口才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西门城外突然一阵喧哗，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开门，声音急促慌乱，像是被狼撵着跑了一路。城门洞里火把一晃，守城的士兵探头往下看——下面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吕军的衣服，旗号也是吕军的，为首那人满头大汗，仰着脖子叫：快开门！刘备军追过来了！
守门的校尉皱皱眉看了一眼不认识，喝道：下面是什么人？
来人正是糜芳。糜竺的弟弟。之前跟着刘备在小沛混，城破之后跟着关羽跑了。
我们是张辽部下，过来支援下邳的，半路中了大耳贼埋伏！快开门！糜芳喊得声嘶力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官道，刘备的人就在后面——关羽带兵追我追了一路了——再不开门我们就要死在外面了！
话音刚落，远处真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夜色里冲出来，为首那人面如重枣长髯及胸，火光一照，果然是关羽。关羽催马疾驰，青龙偃月刀在手里一晃，刀光在夜里凉得像水。
城上的人慌了。校尉回头喊：快去请魏将军！
魏续从城门楼里跑出来，三两步上了城墙，往下看了一眼。糜芳在城下急得跳脚，关羽在百步之外飞马赶来，中间隔着一段黑暗，时间紧急，刻不容缓。
开门！魏续喊。
将军，万一——
万一什么！没听到他们喊刘备大耳贼吗？嘿嘿，是自己人！再不开门关羽就杀过来了！
门闩被抽开，厚重的大门吱呀呀地往两边推。糜芳带着他那十几个人一头扎进门洞，脸上的慌张在踏进城门的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陌生的表情，魏续在城墙上没看清，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糜芳进了门洞，手一翻，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抹了守门士兵的脖子。第二刀扎进另一个人的肋下。十几个人跟着动手，片刻之间门洞里的守军就倒了四五个。血溅在门板上。
魏续愣了。他在城墙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你他娘的——是什么人才？！
他提刀就往城下冲。但他刚跑到城门口，还没来得及抡出第一刀，一匹枣红马已经从洞开的大门中间冲了进来。马上的关羽单手举刀，刀光划了一道弧线，从魏续的肩头斜劈下去——
魏续张着嘴，没来得及喊出声。身体歪了一下，靠住门板，慢慢滑下去，在门板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关羽勒住马，刀尖的血往下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转头，对身后涌进来的刘备士兵说了四个字：控制城门。
刘备的大军从城门外涌了进来。火把照亮了整条西街，马蹄踏着石板路，轰隆隆的响声传遍了半座城。
关羽没有跟着大军往里冲。
他掉转马头，往城南的方向去了。身后的士兵以为关将军要绕去包抄守军，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拦。关羽一路疾驰，穿过几条街巷，拐过一道弯，在秦宜禄的宅子前面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刀都没收，就敲响了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堂屋的门关着，屋里隐隐透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