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他低声说了一句。
关羽在门外喊她的时候，杜氏正在灯下绣花。
那是一幅鸳鸯戏水的样子，水纹绣了一半，鸳鸯还没点睛，针停在半空中。她听见院门被人拍响，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喊了一声——。
她的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头里。芸娘。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过了。一年多了。
杜氏放下绣绷，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她以为是秦宜禄回来了。秦宜禄出使袁术，走了一年多了，吕布攻打寿春，算日子也该回了。她甚至没问一声是谁，一把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关羽。
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他穿着一身玄色战袍，甲胄上还沾着夜露，手里按着刀，呼吸有点急。他刚才从西门外一路策马奔来，横穿了大半个下邳城，马蹄把石板路踏得火星四溅。好不容易找到这条巷子，推开院门的时候，手心都在出汗。
芸娘。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杜氏愣在门口，右手还攥着门闩。火光从远处街口映过来，照着她半张脸，眉眼间全是震惊——她认得这张脸。她是河东解良人，那一年关羽为了她挺身而出，将欺负她的恶霸杀了，逃难江湖远走他乡，后来她父母陆续去世，她无所牵挂也去找过他。
再后来她嫁了秦宜禄，后来又跟着来了徐州。乱世里的人，被命运推着走，身不由己。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关羽了，也说不清是想见还是不想见。但他在她最没想到的时候站在了门外，身上带着攻城夜战的血腥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渴望。
你怎么来了？杜氏的声音有点干。
关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往前迈了一步，踩进了门槛：跟我走。
杜氏往后缩了一下：我有丈夫，有孩子——
秦宜禄被我抓了。关羽说，他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杜氏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秦宜禄被抓了？那个临行前还在说等我回来的男人，那个抱着秦朗亲了一口才出门的男人，就这么被抓了？她不信。但关羽从不说谎，这人在天下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
我不信。她说。
关羽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管你信不信，跟我走。
我不走！
杜氏挣了一下，没挣开。关羽的手跟铁钳似的，他往前一带，杜氏就被扯出了门槛。院门大敞着，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她想喊，想叫邻居，想喊救命，但整条巷子空荡荡的，所有人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外面的街上有马蹄声和喊杀声，刘备的人正在进城，谁还敢管别人家的闲事？
关羽一把将她抱起来，往马背上一放，自己跟着翻身坐上去。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显然对多了一个人不太满意，但被关羽一勒缰绳就老实了。
芸娘，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终于…等打完仗，我带你回河东。
杜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死死攥着马鞍边缘的皮绳，一句话都不说。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响动。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光着脚站在院子的石板地上。秦朗。他刚才在里屋睡觉，被门口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正好看见母亲被人抱上马背。他呆了大概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杜氏猛地回头，喊了一声：朗儿！回去——
关羽勒着马，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小孩子，瘦瘦的，光着脚，穿着一件单衣，站在月光里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小孩子嘛，吓唬吓唬就行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了步子。
秦朗在院子里哭了几声，忽然不哭了。他转身跑回屋里，光着脚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跑，一头扎进厢房。那间房里靠墙挂着一把弓箭，是吕玲绮之前按照他的尺寸给他做的，比寻常弓箭小一号，用起来刚刚好。他自己踮着脚尖把弓摘了下来，又从箭筒里抽了一根箭，跑回院子门口。
枣红马已经走出十几步了，关羽的背影在马背上晃着，母亲伏在马鞍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秦朗举起弓。
他的手在抖。他今年才十岁，力气不够大，但他咬着牙，把弓弦往后拽，一直拽到腮帮子旁边——上一次吕玲绮教他的时候说过，弓要拉满，手要稳，眼睛看着靶心。他没有靶心，他只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人的后背。
放——
秦朗松了手。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在夜风里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直直地飞向关羽的后背。关羽正策马往前走，没有回头。箭来的角度不算刁钻，力气也不算大，但胜在突然，胜在没防备。
那一箭正中关羽的右臂。箭镞穿透了战袍，嵌进皮肉里，带出一串血珠子。
关羽了一声，身子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晃荡的箭杆，满脸不可思议。他征战半生，从黄巾到董卓到袁术，刀枪剑戟挨过不少，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射中他的人是这么一个光着脚的小毛孩子。十岁。十岁的小孩，拿着弓，在十几步外，一箭射中了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看向院门口。秦朗还站在那里，举着弓，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挂着眼泪，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咬紧。那个眼神让关羽心头一凛，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这种眼神——这是杀人的眼神。
杜氏在马上猛地扭过身来，看见秦朗手里的弓和箭，看见关羽右臂上的血，终于哭了，眼泪哗地流下来：朗儿！别——别射了！回去！
关羽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发怒，没有拔刀，没有回头找那个孩子算账。他只是拨转马头，把杜氏往怀里带了带，然后策马往南门的方向去了。
临走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月光下，小小的身影还杵在门口，举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关羽把视线移开，夹紧了马腹，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月光。
秦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带走他母亲的人消失在巷子口，手里的弓终于掉在了地上。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大哭了一场。
但很快他又站起来了。
他擦了擦眼泪，光着脚跑进夜色里，朝着内城的方向去了。他的师父，吕布的女儿在内城守城。
一个光着脚的小孩，在满城喊杀的深夜里，穿过燃烧的街道，朝着内城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