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内，一片混乱
关羽策马狂奔，右臂上的箭还没拔。
那支箭是秦朗射的。
关羽征战半辈子，挨过的刀枪剑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被一个十岁孩子射伤，这是头一回。
他不恨那孩子，甚至有点佩服——那种眼神，那种拉弓的稳劲，像他小时候在河东见过的那些猎户子弟。
但他没时间多想，他得走，去寻刘备。
杜氏被他圈在怀里，背靠着他，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她不哭不喊，只是死死攥着马鞍边缘的皮绳。
关羽左臂揽着她的腰，感觉她的腰很软很细很暖。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贪婪地闻着，陶醉着。
似乎右臂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等这一天等得已经太久太久了。
当年在河东，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在解良县里因为杀了恶霸被官府通缉。
杀人是因为那个恶霸欺负芸娘，芸娘蹲在地上哭，他脑子一热就动了刀。
一刀下去，两条命都改了——恶霸死了，他成了逃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过河东，再也没见过芸娘。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江湖路远，生死难料，一个女人而已，忘了就忘了。
但他没忘。
后来他跟着刘备颠沛流离，打了无数的仗，从一个无名小卒打成了天下闻名的关云长，威震华夏，万人敬仰。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村口的早晨，芸娘提着水桶从井边站起来，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丝是金色的。
他现在把芸娘抱在怀里了。
她嫁了人，生了孩子，但她还是她。
关羽不在乎她嫁过谁，他只知道他找了她十几年，今天终于找到了。
他催马，枣红马四蹄翻飞，踏碎了一地的瓦砾和灰烬。
杜氏在他怀里，背靠着他，关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半生的船，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靠岸的港湾。
这些年他跟大哥刘备颠沛流离，从幽州到青州，从徐州到豫州，从袁绍到曹操，寄人篱下的时候多，扬眉吐气的时候少。
但大哥从来没变过，永远把匡扶汉室挂在嘴边，哪怕手里只剩几千兵几百人的时候，也从来没丢过那份心气。
关羽信大哥，他信刘备能做大事。
他跟着大哥打了一辈子的仗，打的不是地盘，是那个字。
以前他只有大哥和三弟，现在他有了芸娘。一个男人这辈子，有兄弟，有女人，有志向，足够了。
他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陪着大哥征战四方，等到天下安定、汉室中兴的那一天，他就带着芸娘回河东去，在家乡立一块碑，把那些死去的兄弟的名字刻上去。
而芸娘可以陪在他身边，做他的红颜知己，给他生几个孩子，他和芸娘的孩子，做他的贤妻良母。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快结束了。
他找了她十几年，今天终于找到了。
只要再穿过这条街，跟大哥会合，他就能带着芸娘一起走下去。
这条路还长，但他不怕。
他是关云长，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了。
前方街口忽然涌出一队人马。
十几个骑手，穿着吕军的衣服，打的是吕军的旗号，但马速极快，列队齐整，不像散兵游勇。为首那人一身黑色皮甲，方脸阔目，看着有些眼熟，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背上，手里攥着缰绳。
关羽勒住了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关羽的左手按上了刀柄，动作很轻，但位置很准——那是他几十年来练出的本能反应，但凡看见不明身份的人，第一时间刀柄在手。
但他没有拔刀，因为对面那人远远看见他，脸上先是一愣，紧接着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高声喊了一声：关将军！语气中充满惊喜和亲切。
关羽眯着眼，没有应声。
他在打量这人，在记忆中搜寻这个人是谁。
那人催马跑了过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一副急坏了的样子：关将军！那三姓家奴从寿春率兵杀过来了！小人奉刘使君之命在此接应！您快跟我走！
关羽听闻那人如此一说，手中的刀柄松开：糜芳呢？他以为此人是糜芳那支换上吕军衣服诈开西门的人马，所以才有些面熟。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道：糜将军…和刘使君在围攻内城！那声音又快又急，语速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吕布率几千援军从寿春赶来了，前头…
他忽然抬头看向关羽身后，瞪圆了眼睛，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恐：关将军小心！
关羽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