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这晚，天擦黑的时候我就被貂蝉按在梳妆台前了。
别动。她往我脸上扑了层粉，扑得我打了个喷嚏，你要是敢把这层粉蹭掉——
貂蝉也就在我这儿凶，凶的时候总让我想起上辈子的那个劳资蜀道山。
知道了知道了，不蹭。我龇牙咧嘴地坐着，感觉自己像只被按住了壳的王八，浑身不自在。
貂蝉终于肯放我起身的时候，窗外的暮色已经沉透了。
她推着我坐到妆台前，铜镜里先映出她自个儿的脸，又映出我那张糊了粉的脸。
我往常不大照镜子。
一来是我一看到自己这张女人脸就想哭。
二来习武之人，早起抹一把脸便罢，哪来的闲工夫对着铜镜端详。
可眼下被貂蝉按在凳子上动弹不得，镜子里那张脸明晃晃地摆着，想看也得看，不想看也得看。
镜中人乍一看倒有些陌生了。
貂蝉的脂粉铺得薄而匀，贴着颧骨和鼻尖浅浅一层，将平日里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那点粗粝遮了七分，底下的肤色便透出来——竟是白的。
我自个儿都没留意过，原来底下是这种白法，不是脂粉堆出来的那种浮白，是骨子里本来就有的，平日里被日头盖住了，这会儿洗去了尘灰才露了真容。
那白是温润的，像窖在井水里养了多年的玉，凉沁沁地泛着一层柔光；又像江南四月刚剥了壳的嫩笋尖，水灵灵地从衣领上头一直漫到脖颈里去，连耳垂底下那一小片都透着淡淡的粉。
我愣了愣，把脸往铜镜跟前凑了些许。
眉是貂蝉给我描过的，被螺子黛添了三分秀致，弯弯地覆在眼窝上，底下那双眼珠子便显了出来——眼白清亮，瞳仁黑沉沉的，微微一动便漾出些水光来，在灯火下一转，竟是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模样。
鼻梁不很高，但线条干净利落，鼻尖微微翘着，带着点儿稚气的弧。
再往下，嘴唇是粉的，薄薄两片，唇角天生的往上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跟个永远揣着开心事的小孩儿似的。
我不住的吐槽——这他妈是谁？镜子里头这个眉眼温软、肤白唇粉的小姑娘，跟我邱南山有什么关系？
下巴微微收着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一点鼓鼓的婴儿肥，将消未消地堆在腮帮子上，瞧着像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哪儿还像个在战场上抡方天画戟的武将？
活脱脱一个初长成的少女，十四五岁光景，还没完全褪去孩童的圆润，眼角眉梢又已经偷偷挂上了姑娘家的弧度，嫩得掐一把就能出水。
可那双眼珠子又太沉了，沉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黑黢黢地嵌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像两粒火炭被裹进了一团刚揉好的糯米面里，外头瞧着绵软可爱，里头烧着的东西旁人都瞧不见。
那双眼是我自己的。
无论这张脸被捯饬得多白多嫩多像个不谙世事的丫头片子，那双眼珠子骗不了人——里头装着战场上的血、刀锋上的冷、还有对这个世道的一肚子不乐意。
可旁人看不见这些。
旁人只看得到那张脸。
这大概就是貂蝉平日里常说的模样好了。我心里头翻了个白眼，白白净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软软糯糯的，眉眼之间尽是未长开的稚嫩，瞧着就想让人往怀里护着。
可谁他妈能想到就这么个的那双手，能把方天画戟抡出花来。
你平日里头只顾着练刀，不曾好好看过自个儿。
貂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弯下腰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镜子里便多了两张脸。
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我的下颌线缓缓勾了一下，指尖凉丝丝的，这张脸放在外头，该让多少人把眼珠子看直了。
我被她那根手指勾得浑身发毛，偏过头去躲开，嘴里嘟囔：少来，我这张脸在你跟前算得了什么。
这话倒不是敷衍。镜中两张脸并在一处，貂蝉那张才是货真价实的美人面，眉如远山，目含秋水，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呢？跟她比就跟个还没长开的毛丫头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没脱净的莽劲儿。
可貂蝉不接我的话头，只歪了歪头，对着镜子里我的脸又打量了一番。
她伸出手来，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掠过我耳廓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了一声。
你自个儿不觉得，她说，但你低头的时候，眉眼之间那股子劲儿——又软又倔的，像只刚长出牙的小兽，让人看了就想伸手揉一把。
我对着镜子龇了龇牙：像这样？
貂蝉一巴掌砍在我后脑勺上：好好坐着，别动。
她又从妆奁里取了根簪子往我发间比了比，退后半步端详了一阵，轻轻了一声像是终于满意了，行了，站起来转一圈我看看。
我咬着牙站起来，藕荷色的衣摆顺着腰线滑落下去。
衣料薄而软，贴在身上的时候顺着身形走，肩头圆润的弧、腰肢收进去的线条、再往下裙摆散开如一朵微绽的花。
铜镜里头那个人还在那儿，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颊上隐约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脖颈细白如瓷，锁骨上托着一小片月牙似的阴影。眉眼之间既有少女的柔润，又藏着几分未驯的野气，活脱脱一个刚到了懂事儿年纪的闺阁女儿家，瞧着让人心头一软。
行了行了。我扭过头去不看镜子，赶紧吧，再磨蹭我爹该派人来催了。
貂蝉笑着替我整了整衣领，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锦帕塞进我手里。
拿着。
我低头一看，那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一枝细细的兰草。
捏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夹着一层宣纸，隔着丝料隐约透出墨迹来。
我认得这帕子——昨晚上貂蝉从两首诗词里亲手挑了那首《卜算子》，用她那手簪花小楷一个字一个字誊上去的。
说起昨晚，那会儿我刚教秦朗练完刀回来，浑身汗津津的就被貂蝉按在了桌前。
铺了纸，磨了墨，笔塞进手里，三样活儿一气呵成。
她说。
我写什么？
你不是天天跟我念叨那些后世的好词好句吗？挑两首情诗，写出来我看看。
我握着笔翻了半天脑壳，扒拉出两首来。
头一首是唐朝女道士李冶的《相思怨》，我磕磕绊绊背出来，貂蝉提笔替我记：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写完了，貂蝉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念了一遍。她没说话，只把纸平铺在桌上，指尖在最后那句弦肠一时断上停了一停，烛火在她侧脸上晃了晃。
还有呢？
我又想了半天，把李之仪那首《卜算子》从脑壳角落里刨出来。
貂蝉继续记：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两首并排铺在桌上，我往后一靠觉得脑浆子都快干了：行了，就这些。
貂蝉没理我。
她坐在桌边，袖子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撑着下巴看那两张纸。
烛火在她脸上晃，她看得很慢，第一首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首，然后把第一首拿起来又念了一遍。
第二回念的声音比头一回低了些，念到弦肠一时断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抿了抿。
沉默了好一阵，她拈起那张《相思怨》搁到了一边。
这首太重了。
哪里重？我问。
貂蝉把那纸推到我面前，手指依次点过那几行字：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无边无际的相思，收都收不住。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相思到断肠，孤注一掷的架势。周瑜那种人，心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收到这个怕是半夜要失眠，翻来覆去琢磨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家要死要活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诗太重了，重到不像你这个粗人能写出来的。周瑜若起了疑心，反倒不好。
她把《卜算子》拿在手里，指尖沿着那几行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这首好。你看——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江东在下游，下邳在上游，隔着一整条江。写共饮长江水，就是在告诉他：虽然隔得远，但同饮一江水，也算有缘分。这话不轻不重，若即若离，留了余地让他自己往里填。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被放在心上。她又念了一遍最后那句定不负相思意，鼻子里轻轻了一声，像是满意了，就送这首。你装作脸皮薄，递完就走，别多话。
她铺了一张新纸重新誊了一遍，那手簪花小楷清秀温婉，落在纸上跟印上去的一样齐整。
誊完了翻开一方新帕子把那页纸夹进去，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压得一丝不苟。
我看着那帕子，又看了看被搁在妆奁边上的另一首：那首不要了？
貂蝉把那方帕子塞进我手里，顺手把《相思怨》折了折收进妆奁深处，跟几根簪子压在一起。她合上妆奁盖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丝笑淡淡的：留着。
那之后的事我便记不太清了，脑子里全是那方帕子隔着丝料透出来的墨迹。直到此刻站在铜镜前，貂蝉最后端详了我一遍，伸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然后牵起我的手往门口走：走吧，让周瑜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