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拽着出了门。
藕荷色的裙摆在月光底下荡开又收拢，一路窸窸窣窣地响，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打扮，心里头叹了口气——貂蝉那张嘴啊，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也能把我一个大老粗裹成个淑女。
她说今晚这饭局是鸿门宴，我得扮成个大家闺秀才成；我说鸿门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这让我穿裙子戴粉是不是意在让我丢人？
貂蝉斜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去，吕布能把你拴在方天画戟上挑着去。
我想了想吕布那个脾气，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花厅里灯火通明，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热闹起来了。
吕布那副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廊下的灯笼都跟着晃——
公瑾远道而来，快坐快坐！今晚上不醉不归！
紧跟着是我娘的笑声和招呼声，碗筷相碰、酒杯轻响，家宴的排场已经铺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心里头给自己打了打气：吕玲绮啊吕玲绮，你上辈子砍过人、挨过刀、在知乎上跟人吵过三国的架，今儿个不过就是吃顿饭，怕什么。
花厅正中央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堆得冒尖。
吕布坐在主位上，难得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头发梳得齐整，嘴角咧着笑，跟个庄稼汉看见丰收年景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今儿高兴的劲儿。
他端着酒壶亲自给周瑜斟酒，那胳膊抡得圆圆的，酒线稳稳当当落进周瑜面前的杯子里，一滴都没洒——吕布这人吧，打了一辈子仗没当过大官，但给人倒酒的功夫是练出来的。先是伺候丁原，后是董卓。
严夫人坐在吕布右手边，今晚上拾掇得格外体面，头上簪了支平日里舍不得戴的玉簪子，笑容从进门就没卸下来过。
她拉着周瑜的话头从路上可辛苦一路扯到下邳这季节夜里凉，周将军可带足了衣裳，那份热情隔着三丈远都能把人烘出汗来。
桌上她亲手张罗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光是吕布爱吃的酱牛肉就切了两大盘，周瑜面前那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给南方人口味备的。
貂蝉跟在后面进来，安安静静地在严夫人下手落座，姿态优雅得仿佛跟旁人不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素来话不多，在吕布面前更是收敛，只偶尔抬一抬眼，长长的睫毛扇一下又垂下去。
但她端起茶杯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朝我的方向轻轻叩了一下杯壁——那意思是：稳住了，别露馅。
周瑜坐在客位上，一身月白长衫，头上簪了根玉簪子，整个人往灯下一站就是一幅画。
他正含笑应酬着我爹的酒和严夫人的话，眼角的余光瞥见我进门，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亮了一亮。
吕姑娘来了。他站起身来拱手，声音里带着温煦的笑意，今夜这身衣裳，倒比上回见时温柔了许多。
我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差点左脚绊右脚，浑身上下那件藕荷色的袍子忽然像长了刺似的，哪哪儿都扎人。
温柔？我吕玲绮这辈子跟俩字沾过边吗？这词搁我身上比方天画戟上绣花还离谱。
但我脸上那层粉厚，脸红没红他也看不出来，我只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周将军好。
吕布在那边已经拍着桌子招呼了：玲绮坐这儿坐这儿！周将军右手边！你陪周将军好好喝两杯！
他大手一挥把我往那个空位上一按，然后自己乐呵呵地坐回去，端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模样活像是自家地里的瓜熟了，等着人夸。
严夫人在旁边补了一刀：玲绮这孩子平日里话少，但心里头有数。周将军莫嫌她拘谨，熟了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碗里夹了块肉，那双眼睛在我和周瑜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角那弯笑意意味深长。
我被夹在周瑜和吕布中间落了座，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面前还多了一碟严夫人特意挪过来的桂花糕。
我低头扒了口饭，心里头盘算着袖子里那方帕子该怎么送出去。
酒菜上了桌，正戏开锣。
吕布这人吧，打仗是一把好手，场面上的客套话却说得磕磕巴巴。
他端起酒杯敬周瑜，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周将军，寿春大捷多亏你们江东援手，吕布记在心里了！这杯酒敬你！
说完仰头干了，杯底亮给周瑜看，一副江湖豪客的做派。
周瑜含笑举杯，不紧不慢地回：吕将军客气了。孙将军常说，徐州乃中原腹地，吕将军坐镇此处，对江东便是屏障。孙吕联盟，彼此帮扶，本该如此。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领了吕布的情，又把话头拉回到孙将军身上——话里话外透着我是替孙策办事的这层意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吕布听得频频点头，咧嘴笑得更开了，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跟周瑜碰了一下。
严夫人在旁边看着，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桂花糕放到周瑜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跟春风一样软和：周将军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厨房做的，比江东那边的口味淡些，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周瑜道了谢，尝了一口，点头说清甜可口，多谢夫人费心。
严夫人满意地又给他添了一勺羹汤，那殷勤劲儿让我后脊梁直冒汗——我娘这辈子给我盛饭都没这么利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