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知道他迟早会遇上这个人,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他看着那匹赤红色的马,又看了一眼那人腰间别着的长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手。
绝对的、一等一的高手,那种即使隔着一整条街你也能感受到他气场的人,站在他对面就像面对一面墙。
吕奉先?赵云策马近前,问得很客气。
吕布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杆银枪上停了一下,你是谁?
“常山赵子龙,从河北而来。
“你从河北来,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能打吗?
赵云心想,行,这就是吕布,开口就是打。
但他也没客气: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那种高手之间的默契就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赵云翻身下马,解下银枪。
吕布也从马鞍上摘下那杆方天画戟往空地上一顿,戟尾插进石板缝里,立在那儿像根铁柱子。
然后两个人就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一样,同时出了手。
接下来的事情,周围端着粥碗的老百姓,县衙里探头出来的文吏,站在街口巡逻的兵全盯着看——但那场架他们大多数人其实没看清。
他们只看见两团光影在黄昏里翻滚交错,听见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密得像下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后来有个兵跟同袍说:我眼睛都跟不上,就知道一个银的一个黑的,在街口转来转去。
另一个说:那赵云能跟温侯过这么多招,了不得啊。
两个人从街头打到街尾,从马上打到马下。
赵云的枪像水,从那些缝隙里流进来、刺出来,枪尖每次偏转都像落叶被风改了方向;
吕布的戟却像山,劈、砍、扫、挑,每一次都带着一股要把整条街劈成两半的气势。
开始的时候,赵云还能跟得上。
他的枪法灵动刁钻,几次差点从吕布的戟缝里钻进去,但吕布的防守密不透风,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把枪尖挡出去。
三百合之后,赵云开始感觉到不对了——吕布的速度没变,力量却越来越大,每一戟劈下来都像带着一整座山的重量,震得赵云虎口发麻。
他咬牙硬撑,枪走偏锋,想用巧劲绕开吕布的正面,但吕布根本不给他机会。
方天画戟在他手里越转越快,劈、砍、扫、挑、刺、撩,六种用法来回切换,像一条银色的长龙在黄昏中翻腾。
赵云被逼得连连后退,马蹄声在石板地上错落响起,像是一阵密集的鼓点。
他退到街边一堵矮墙前面,背快要撞上墙了——他左脚猛地蹬在墙面上,整个人借力弹起,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银枪划过一道弧线,居高临下直刺吕布头顶。这一招够险,也够快,换一般人根本接不住。
但吕布不是一般人。
他没有抬头,但耳朵听见了风声。
方天画戟往上一举,枪尖与戟尖在半空中对撞,“叮”的一声清响,火星四溅。
赵云翻身落地,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吕布的画戟已经横扫过来了——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直奔赵云腰间。
赵云横枪去挡,但吕布这一戟的力道太大了,枪杆被撞得弯成一张弓,赵云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脚跟磕在台阶上,差点没站住。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吕布的画戟又到了,这次是直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赵云侧身闪过,戟尖擦着他肋旁的衣料划过去,他顺势回了一枪,但吕布只是手腕一翻,画戟回旋,戟杆正好撞在枪杆中段,“当”的一声,赵云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杆上传过来,虎口一麻,银枪差点脱手。
他赶紧双手握紧,但吕布不给他调整的机会——画戟压着他的枪杆往下一沉,然后猛地往上一挑,赵云整条手臂都被带得往上扬,门户大开。
吕布踏前一步,方天画戟的月牙刃已经停在了赵云颈侧,刃口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冰凉的气息透过衣领渗进来。
赵云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颈侧的戟刃,又抬头看了一眼吕布。
吕布的眼神很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他赢了。
输得干净利落,没有争议。
赵云缓缓收枪,往后退了半步,把银枪竖在身侧,低声道:“我输了。”
吕布也收了戟,往后退了一步,把画戟往地上一顿,说了一句话:“不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枪法不错,能在三百招之后才被我拿下的人,这世上不多。我女儿说什么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你排第二,没毛病。”
赵云愣了一下。
他输是输了,但吕布这句话说得坦荡,既没有贬低他,也没有炫耀自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心里那点不甘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吕布,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水平。
他输得心服口服。
等等
一吕二赵三典韦?
赵云又道:“你女儿?她怎么知道我?”
“不知道。”吕布说,“她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她说你是好汉,这话她没说错。”
他牵着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先别急着走。进城歇一晚,明天想走,我不拦你。”
赵云站在原地,目送吕布牵着马走远。
他蹲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吕布扛着画戟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刘备仁义布于四海,他今天看见了仁义是怎么布法的——派兵挨家挨户抢粮,抢完连夜跑路,把一座空城丢给吕布。
吕布三姓家奴,反复小人,他今天也看见了小人是怎么当的——进城之后没杀一个人,反倒开仓放粮,让那些被刘备抢干净的百姓排着队领粥。
而刚才那一架,吕布赢了,赢得光明正大,没有趁人之危,没有使阴招,赢完之后还不忘给对手留面子。
他想起自己从河北一路走到徐州,一路上听的全是刘备如何仁义、吕布如何残暴,今天亲眼看见了,才知道耳闻不如眼见这件事,说一万遍都不如自己来看一眼。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世道……人设这种东西,真不能信。”
赵云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一趟徐州,来得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