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的夜风，就像两个女人的手，那叫一个会找缝儿钻。
从窗棂子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裹着泗水河岸那股子潮了吧唧的烂芦苇味儿。
月亮挂在天上，不大不小，活像被人啃了一口的烧饼。惨白的光透过薄得透亮的窗户纸，往地上铺了一层霜。
我就这么仰面朝天躺在榻上，一条胳膊枕在后脑勺底下，胸口还一起一伏地捯气儿。
汗珠子黏着皮肤慢慢凉下去，那叫一个舒坦。
这感觉让我想起了后世三十七八度高温的夏天，在空调房里跟女朋友滚床单的场景。
旁边这位主儿，整个人跟只猫似的蜷在我臂弯里。呼吸还没完全匀实，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我锁骨窝里，痒得很。
窗外不知哪个倒霉夜鸟叫了一嗓子，懒洋洋的，听着跟它自个儿在梦里翻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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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着后背硌得生疼，伸手在枕头边胡噜了一把。
指尖碰上个硬邦邦凉飕飕的疙瘩，捞起来一看——嘿，传国玉玺。
这破玩意儿白天让我随手扔案上了，不知道怎么滚到床头来的。
翻过来借月光一瞧，底下那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口被月光一晃，泛着青幽幽的光，跟鬼火似的。
你可真行。
貂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鼻音，懒洋洋的，一听就还没从刚才那阵子恍惚里缓过劲。
完事儿不歇着，摸那石头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我，一只手撑起脑袋。头发滑下来，露出两截白花花的锁骨，月光一照跟羊脂玉似的。
我把玉玺举到她眼前晃了晃：这破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的，硌得慌。拿它当枕头都不称职。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玉面，一声乐了。
传国玉玺给你垫脑袋，她说，秦皇汉武要是地底下有知，非得气得棺材板都掀喽。
让他们掀去。
我随手把玉玺往枕边一丢。
他们那会儿拢共才多少人？大秦朝满打满算两千万，搁我那个时代，撑死算一个省的人口。他们要是活过来瞅见——瞅见那乌泱泱十几亿人，先吓死八百回了。
貂蝉眨巴眨巴眼。
她每回听我念叨我那时代的事，就露出那种又好奇又神往的眼神。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恨不得把我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十几亿？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颤，那得多少人啊？天底下的地，种的粮食够吃吗？
够，怎么不够。我说，我那阵儿种地早不用牛了，全上机器。一个人管几百亩跟玩似的，亩产是你们现在的十来倍。别说十几亿，再来一摞也养得起。
貂蝉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眉骨划到下巴，凉丝丝的。
你每回说这些，她轻声说，我都觉着像在梦里似的。
我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是梦。我说，等我把这天下拾掇利索了，我们自己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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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搭腔。
只往我这边又蹭了蹭，光溜溜的肩膀贴上来，带着刚出过汗的热乎气儿。
月光顺着她后背描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我伸手替她把散开的寝衣拢了拢，指尖碰到她后腰那截软肉，她轻轻颤了下浑身一哆嗦。
她嘟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痒就忍着。
你这人……
她张嘴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不重，牙印浅浅的，跟猫啃似的。
我笑了，伸手在她小腹下摸了一把。
她了一声，往我怀里缩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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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没一会儿。
她又开口了。
你还没说呢，这玉玺你到底打算干什么用？
我笑了一声。
我能干什么？砸核桃都嫌硌手。
貂蝉撑起身子。
月光从侧面一照，半边脸亮堂堂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歪着头，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两汪水。
我是问正经的。她说，你想要这天下吗？
这话她问过好几回了。
每次都是这种时候——俩人都散了头发松了衣带，躺一块儿什么体己话都往外倒。
我有时候觉着貂蝉这人精就精在这儿——她专挑你心防最软的时候下嘴，让你连糊弄都糊弄不过去。
你说吧，她不信。
你说吧，她又要刨根问底。
反正横竖都是她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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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房梁瞅了一会儿。
木梁上的雕花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然后我开了口。
想要啊。我说。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你得问清楚，我想要的是个什么样的天下。
就现在这烂摊子，白给我我都嫌磕碜。你瞧瞧我爹——吕布吕奉先，多威风的一条汉子，打了一辈子仗，结果呢？让那帮世家门阀当猴耍得滴溜溜转。今儿跟这个称兄道弟，明儿跟那个拍桌子翻脸，天天被人当枪使唤。
他就是真坐上那把椅子，他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大字识不了一箩筐，底下那帮人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糊弄他跟糊弄三岁毛孩子似的，挖个坑他闭着眼就往里跳。
到最后还不是那帮世家大族说了算？
换个皇帝，不换那帮人，那叫换汤不换药——白忙活。
貂蝉没吱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听人说话有个毛病——手指头会不自觉在我胸口画圈，一圈一圈的，又轻又慢。
挠得我心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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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想要的天下，我接着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瓷实，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天下，能照我自个儿的心思从头到脚给它翻个新。
我要把那些世家门阀的老根给它刨了，把那套举荐制的破烂玩意儿一把火烧干净。重新立规矩——甭管你姓什么、你爹是谁，想当官？成，给我考！考得过你就上，考不过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我还要把地分了，让种地的老百姓手底下有自个儿的田。不能让那帮大户把地全圈了，逼得人卖儿卖女卖老婆。
我还要让女人能读书、能做官、能大摇大摆出家门。不用一辈子憋在后院里，当个会喘气的摆设。
说到这儿我侧过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貂蝉画圈的手指头停了，就停在我胸头上（胸头？那不然呢），一动不动。
我还想要你这样的女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往后能堂堂正正站在日头底下，不用缩在谁的影子里头，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你貂蝉，就该是貂蝉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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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
只是慢慢俯下身来，把脸贴在我胸口上。
头发散了我一身，带着淡淡药香气。
过了好半天，我听见她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说：
那我等着。
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嗓子，这回听着精神了不少，像是彻底醒了。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
榻上的两个人影又纠缠在了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