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的睫毛微微颤抖。
月光底下我看不清她眼眶是不是红了，但她的声音有点发闷：
你那个时代，女人真的能……
我说。
我那时代，女的能当将军能当丞相能当——我们那叫主席，就是最大的官。满大街的女孩子，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读书读到博士的都有，比男的还厉害。不用裹脚，不用讨好人也能活。嫁不嫁人自己说了算，嫁了人也照样有自己的日子过。
她趴下来，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说：那你得改。你非得改不可。
我笑了，伸手揉她的头发。
急什么。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历史，你也知道这事急不得。王莽急不急？王安石急不急？张居正急不急？急的都死了，改革也废了。
貂蝉抬起头来，下巴搁在我胸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那你再跟我说说，那些改革的人。
我知道她爱听这个。
每回讲到这些她就两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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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王莽。
这人可惜了。我说，西汉末年，本来是个外戚，官当得挺大，后来自己做了皇帝。
外戚是什么？
就是皇帝老婆那边的亲戚。我说，王莽他姑姑是皇后，所以他们家一门好几个侯爷，权势滔天。
那他怎么当上皇帝的？
一步步来的。我说，先当大司马，再当安汉公，再当摄皇帝，最后干脆自己当皇帝。一步步往上爬，爬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貂蝉眨了眨眼，那他也够能忍的。
可不是嘛。我说，这人年轻的时候特别能装——孝顺母亲，尊敬嫂子，接济穷人，礼贤下士。全天下都说他是好人，是圣人。结果呢？等他大权在握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真是个理想主义者。我说，一上台就干大事——土地全收归国有，按人头分给老百姓，一家一顷，不准买卖；奴隶制废了，不许买卖人口；还给老百姓贷款，利息低得跟白送一样。
听着挺好。貂蝉说。
是挺好。我说，听着像那么回事。但问题是——他不会办事。
怎么不会办事？
他派官员下去丈量土地，那帮官员本身就是世家的人，能给世家算实了吗？我说，大户少算，穷人多算，最后老百姓没分着地，世家还把他恨上了。
再加上他今天一个法令明天一个法令，底下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执行。今天改官名，明天改地名，后天改货币——货币改了四五回，越改越乱，老百姓手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
最后呢？
最后天下大乱。我说，农民起义，绿林赤眉，一窝蜂全起来了。他被起义军砍了头，脑袋挂在城墙上，一挂就是二十多年。
貂蝉缩了缩脖子，往我怀里钻了钻。
这么惨？
就这么惨。我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说的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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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还有个王安石。我接着说。
王安石是谁？
北宋的宰相。我说，这人比王莽会写文章，唐宋八大家之一，文章写得贼好。官也当得大，宋神宗特别信任他。
他搞变法想给国家弄钱。我说，弄了个青苗法——春天国家借钱给农民买种子，秋天收点利息。想法不错吧？
不错啊。貂蝉点头，农民春天没种子，国家借给他们，秋天还回来，双赢。
理论上是双赢。我说，可实际操作起来，就变味了。
怎么变味了？
底下官员为了政绩，逼着农民借。我说，你不想借？不行，必须借，不借就是违抗命令。利息呢？名义上是二分利，实际上层层加码，到农民手里可能就变成五分十分了。
农民还不起怎么办？
还不起就卖地，卖房子，卖儿卖女。我说，比不借还穷。
还有个市易法。我说，国家设立机构，跟商人抢买卖做。低价收，高价卖。听起来挺好，能平抑物价。可实际呢？官员自己当商人，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商人都破产了，市场也乱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下台了。我说，宋神宗一死，司马光上台，把新法全废了。废得干干净净，一条不剩。
司马光是谁？
就是小时候砸缸那哥们儿。我说，长大了成了保守派领袖，跟王安石对着干。
貂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砸缸那个？
对，就是他。我说，小时候挺聪明，长大了挺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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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又有人试吗？
我说，明朝的张居正。
这人厉害。我说，是真能干实事。
有多厉害？
他在万历年间当首辅，就是宰相。我说，万历皇帝那时候才十岁，他妈李太后特别信任他，太监冯保也跟他一伙。朝廷里他说了算，基本上就是个不是皇帝的皇帝。
他搞了个一条鞭法——各种税合并成一种，交银子就行。我说，以前交税要交粮食、布匹、徭役，乱七八糟一大堆，地方官从中捞油水。现在统一交银子，简单明了，谁也别想搞鬼。
他还清丈土地。我说，把世家藏起来的田全翻出来，让他们按实数交税。以前那些大地主明明有一万亩地，只报一千亩，剩下九千亩不交税。张居正一查，全给你翻出来，有多少交多少。
办成了？
办成了。我说，他活着的时候这事办成了，国库里银子堆成山，粮食多得吃不完发霉。明朝本来快不行了，被他硬生生续了几十年。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我说，万历十年，病死的，活了五十八岁。
死了之后呢？
死了之后就惨了。我说，他得罪了太多人——世家、官员、太监，甚至连万历皇帝都恨他。因为他管万历管得太严了，万历小时候怕他，长大了就恨他。
他一死，万历就抄了他的家。我说，长子自杀，次子发配，全家十几口人被关在府里饿死。改革呢？全推翻，一条鞭法虽然留了个壳，但里面的东西全废了。
人走政息，人亡政亡。我叹了口气，说的就是这种事。
貂蝉叹了口气：那改革的人是不是都没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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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好的。我说。
商鞅。
商鞅是谁？
战国秦国的。我说，他本来是卫国人，跑到秦国去，跟秦孝公聊了三天三夜，把秦孝公聊服了，让他变法。
他怎么变的？
废了世卿世禄，立军功爵位。我说，不管你是谁，贵族也好平民也好，砍了人头就有官做，砍得多官就大。
还重农抑商，奖励耕织。我说，种地种得多的，织布织得多的，可以免除徭役。经商的，懒惰的，全家收为奴隶。
这么狠？
就这么狠。我说，他把老贵族全得罪光了。秦国的贵族恨他恨得牙痒痒，但秦孝公死命保他，他也没办法。
后来呢？
后来秦孝公死了。我说，秦惠文王继位。惠文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商鞅就得罪过他——太子犯法，商鞅不能罚太子，就罚了太子的老师，把鼻子给割了。
所以惠文王一上台，就找商鞅算账。我说，商鞅跑，跑不掉，被抓回来，车裂了。
车裂是什么？
五马分尸。我说，五匹马，分别拴着头和四肢，然后同时跑，把人撕成五块。
貂蝉吸了口凉气，把我抱紧了些。
这么残忍……
是挺残忍。我说，但是——
但是什么？
他的改革留下来了。我说，秦国靠他那套制度强大起来，最后统一了天下。商鞅虽然死了，但他的法没有废，一直沿用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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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改革的人大部分没好下场，但改革本身有时候能活。
王莽王安石张居正，他们都没成功，但他们替后人探了路。我说，错了就错了，后人知道那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再试。
试错，再试错，再试错。我说，试个几百年几千年，总能试出一条对的路来。
貂蝉安静了很久。
月光挪了位置，从窗纸中间滑到了墙角，屋里暗了一些。
河水的声响远远传来，和着偶尔的虫鸣。
她忽然开口：
你说的那个王朝兴衰是个圈，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