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院，我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张示意图。
纸张是之前根据我提供的配方昨天刚试印出来的新样纸，比蔡伦纸薄了一些，但韧性还行，算是第一批合格品。
我把纸铺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几个字模排列的示意图，一个一个指给貂蝉看。
这是单个字模，刻好之后按需排列，刷墨、覆纸、施压。这一板排完，印完，拆开，字模回收，下一板接着用。
她凑近了看，手指沿着我画的木框轮廓慢慢划过，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破似的。
那如果一页里有一个字刻坏了呢？
换一个就行。字模是独立的，哪个坏了换哪个，不用整板重刻。
那成本确实低很多。她抬起头来看我，你以前用过这种东西？
用过。不是同一套，但原理一样。我说，我那个时代的印刷术比这个精细得多，机器一转，一小时能印几千张。
几千张？
几千张。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那个数字跟几本书之间的关系。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反刻的字模排列图，看了一会儿之后抬头说：你以前用的那种，能教我怎么做吗？
那种太复杂了，我也只见过，没拆过。我说，但我们现在这个已经够用了。先把这一套做出来，等以后有更好的材料了再升级。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上次说的拼音，跟这个字模，是一起用的吗？
一起用。
我拿过一张干净纸，在上面写下二十六个字母。
这是拼音符号。先用这个教读音，学会拼音教写字。认字的速度至少快三倍。
就是你说的简体字？她问。
我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一个，又在旁边写了一个。
这个是繁体，十几画。这个是简体，七画。后世的人大多用简体字，写起来快，印起来省墨，认起来也容易。我说，我打算以后所有教材、公文、告示，一律用简体字。
貂蝉看了看那两个字。
那外面的人看不懂怎么办？
他们会学的。这一代看不懂，下一代就会了。我们印出来的书、贴出去的告示，全用简体。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人认得。我说，如果一直迁就旧规矩，那就永远改不了。
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的位置重新摆了一下。然后她问：那教材呢？你打算教他们什么？
认字以后，先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我说，这三样东西合起来，一千多个字，够用了。不是教他们背经书讲道理，就是借这些句子认字——句子短，有韵脚，好记。
三字经？百家姓？貂蝉眨了眨眼，这两样我都没听过。是什么书？
还没写出来的书。我说，三字经就是把道理编成三言韵文，三个字一句，读着顺口。百家姓就是把姓氏编成四言韵文，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那种——也都是我那个时代的东西。我打算自己编，反正也不难，照着样子写就行。
你自己编？
我点头，借这些句子认字，比一个字一个字硬记快得多。句子短，有韵脚，读两遍就能背下来，顺便把字也认了。
一边认字，一边同步教算术。我说，加减乘除，用后世的数字写法，比算筹快，比口算准。
教完算术，再教常识——杠杆、轮轴、造纸、印刷，这些他们以后用得上。
没有四书五经，不教经学。我说，世家教什么，我偏不教什么。
那学生学完了能做什么？
记账、丈量、写公文、管粮仓、修水渠、算赋税。我说，这些事不需要背经书，会算就能干。
她没有再问了。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些简体和繁体的区别记在脑子里。然后她放下纸，说：你教的这些东西，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因为我从后来来。
她又想了一下：那算术怎么教？
用这个。
我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几个符号：0 1 2 3 4 5 6 7 8 9。
这是阿拉伯数字，后世通用的计数法。我说，十个符号，能写所有数。比算筹简洁，比汉字计数好算。加法和减法是两个简单的符号，乘法和除法各有一个短横和一个点。学会了，算粮草、算赋税、算丈量，比现在快至少一倍。
我在纸上列了一个竖式加法，两个数字上下排好，一条横线拉过去，底下出一个结果。
上下对齐，个位加个位，十位加十位。进位写在上头。一目了然，不用翻筹子。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叫阿拉伯数字，只是伸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描摹着那几个符号的形状。
这东西……学起来难吗？
不难。我说，练两天就会了。
她点了点头，又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你教我的时候，她说，先别用纸。
不用纸用什么？
用炭条在地上写。她说，这纸刚做出来，金贵着呢，留着印书用。我在地上学学就行，学会了再往纸上写。
你想什么时候学？
不急。她说，先把字模和纸的事做起来。认识数字，总得先有纸写。
我点了点头，正要再拿一张纸给她示范乘法的写法，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亲兵站在门槛外面，喘着气说：
小姐，外面来了一个人，从小沛那边过来的，说要见您。
我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
是小沛那边出事了？
他说他叫赵云。亲兵说，常山赵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