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在刘备帐下效力。他说，我跟着他，是因为我信他能救这天下。乱世之中，诸侯争霸，强者食弱，百姓如草芥。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城池被攻破之后的样子——满街尸体，满城哭声，房子烧成白地，女人被拖到路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把那口翻涌上来的气硬吞了回去。
刘备不一样。他走到哪儿，对百姓都宽厚。不劫掠，不滥杀，不扰民。我信他能平天下，信他治下的百姓不用受苦。所以我把命交给他。
吕玲绮安静地听着。
可我来小沛之前，专门绕了一趟。赵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弦绷得太久，开始发颤，我在小沛城外蹲了两天，找了几个逃出来的老农问话。
他抬起头来，看着吕玲绮。
刘备走之前，把小沛城里的粮草搜了个干净。百姓家里留的口粮，一粒一粒全被征走了。城里老弱妇孺，剩下的人靠着啃树皮熬日子。
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吕将军进城那天，开了粮仓，放了赈济。我亲眼看见吕布的人在马车上堆满米袋，一袋一袋地分给城门口排队的百姓。
他忽然不说话了。
屋子安静下来。
外面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窗纸上贴着的旧纸边角掀起又放下，啪嗒啪嗒地响。
吕玲绮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赵云，目光里那种懒散的意味慢慢收了起来，换了一种很郑重专注的东西。
子龙，她说，忽然改了口，不再叫赵将军，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在信什么？
赵云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信刘备。吕玲绮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可刘备只是一个名字。天下姓刘的，从许昌到下邳，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信的到底是刘备这个人，还是他嘴里说的那些话？
赵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信的是两个字。吕玲绮转回身来，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清亮，你来小沛之前，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的一头是刘备，一头是仁义。你觉得他俩是一回事。可到了小沛你发现，刘备干的事情跟仁义沾不上边。他搜粮的时候，没比董卓温柔多少。
可……赵云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法反驳。因为那是他亲眼看见的。
你心里那杆秤歪了。吕玲绮说，你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想追随的那个主公跟他想的不一样——你这些天晚上睡不着吧？
赵云没有回答。
吕玲绮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把炭条拿起来，在纸上随手画了两条线。一条直，一条弯。
子龙，你看这天下。她用炭条点了点那两条线，诸侯混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赢了，谁占一座城；谁输了，谁跑路。打来打去，死的永远是最底下那些种地的、织布的、烧炭的。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兴。
赢了，兴。诸侯高兴，世家高兴，当官的加官进爵。可百姓呢？打仗要征粮，要抽丁，要徭役。男的被抓去修城墙，女的在家饿肚子。
她又写了一个字：亡。
输了，亡。城破了，兵败了，诸侯跑了。可百姓呢？跑不掉的被屠城，跑掉的成了流民，饿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
她把炭条放下，看着赵云，一字一句地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赵云看着纸上那两个字，恍然似有所悟。
他以前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那些主公们跟他说的都是匡扶汉室拯救黎民，可那些话喊了一辈子，死了那么多人，黎民还是在受苦。
汉室有了兴、有了亡，可底下的人从来没有变过。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信什么？
吕玲绮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明白。
我信每个人都该活得像个。她说，不管他是种地的，还是当官的。不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生下来不该天生就是某人的牛马，不该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不该饿死在路边都没人看一眼。
她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要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儿有处去，稚子有书读，老者有粥暖，病者有医求，劳者有酬得，归者有屋住。这些听着是六件事，其实是一件事：让这世道对得起每一个拼命活着的人。让他们站着活，挺着腰杆活，不用求人地活。就这些，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