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城外，曹操的营帐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毛玠从许都带来的信，曹操看了三遍，又放下去，在帐中来回走了八趟，最后坐下来，把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信是荀彧写的。
主公，袁绍正欲南下。此时若将天子拱手相让，则三年之功尽弃于一旦。天子在谁手上，谁就是天下正统。主公若失了天子，便是失了大义。请主公三思。
曹操坐在案前，把信折好，放回案上，沉默了很久。
荀彧说得对，他当然知道荀彧说得对——天子在谁手上，谁就是正统，这道义上的优势，比兵粮都重要。
毛玠劝他把天子送给袁绍，让袁绍跟吕布去争，理论上是步好棋，是一步以退为进的弃子。
但他忽然发觉，自己这几年被郭嘉、荀攸、程昱他们惯坏了——那几个人死了之后，他身边已经没有人能在关键时刻拉住他了。
以前郭嘉在的时候，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他发愁。郭奉孝往那儿一站，三句话就能给你掰扯得明明白白，你听着挺有道理，照做就是了，准没错。
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得自己想。
自己想就容易犯嘀咕——一会儿觉得毛玠说得对，送出去让袁绍跟吕布狗咬狗；一会儿又觉得荀彧说得对，天子是王牌，不能撒手。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跟烙饼似的。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夜色。
定陶的春夜还有些冷，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没有下雨的意思。
子孝。曹操转过身。
末将在。曹仁从暗影里走出来。
你守定陶。曹操说，我明日回许都。
曹仁拱手领命：
毛玠愣了一下：主公，那天子……
不送了。曹操打断他，文若说得对。天子在我手里，我就还有大义。袁绍想来抢，那就让他来。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文若在许都，比我想的更远。
毛玠没有再劝，拱了手退了出去。
曹操站在帐中，低头看着地图上的许都。
许都在地图南端，像一个钉子扎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中间，不大，但位置正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把这颗钉子拔了，还好最后一刻没有。
他吹灭了灯，帐中陷入黑暗。
但黑暗让他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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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的邺城大帐里，气氛比曹操那边热闹得多。
不是一般的热闹。
是吵得热闹。
袁绍手下这帮谋士，说起来也有意思——人不少，主意也多，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大致分三拨。
第一拨是河北本土派，就是冀州本地人，最早跟着袁绍混的，代表人物是田丰、沮授、审配。这帮人根基深、资历老，但也因为是本地人，袁绍对他们始终防着一手。
第二拨是河南汝颍派，都是袁绍的同乡或者老家那边过来的士人，代表人物是郭图、辛评、辛毗、荀谌。这帮人最受袁绍信任，毕竟是老乡嘛，用着放心。
第三拨是南阳元从派，就是袁绍早年起兵的时候就跟着的老班底，代表人物是许攸、逢纪。这帮人跟袁绍关系最铁，但人数不多，主要靠交情吃饭。
三拨人凑一块儿，那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今天议的是——要不要南下打曹操。
袁绍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军报，眉头紧锁着。
下面两排谋士，左边一排，右边一排，跟辩论赛辩手似的，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主公发话了。
公孙瓒的地盘已经收了，粮草也差不多了。
袁绍把军报往桌上一放，我想趁曹操刚败、吕布未稳的时候，南下试试。你们怎么看？
话音刚落。
田丰地放下茶碗。
那声音，惊得旁边的审配都抬了抬眼皮。
主公，田丰的声音洪亮，属下以为，不可！
为何不可？
公孙瓒刚败，地盘虽然收了，但人心未附。田丰说，幽州、青州那些降将，表面上归顺，实际上都在看风向。主公若是大军南下，后方空了，他们会不会趁机动起来？
再加上连年征战，百姓疲敝，仓廪空虚。他接着说，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发展农桑，积攒实力。等个三五年，兵精粮足了，再南下不迟。
袁绍眉头皱了起来。
三五年？
他都五十多了，等得起吗？
沮授这时候也开口了。
属下赞同田丰先生的话。沮授慢条斯理地说，曹操虽然败了，但主力尚存，又挟天子以令诸侯，大义在他那边。我们此时南下，名不正言不顺，未必能占着便宜。
不如先经营河北，稳扎稳打。他说，一面派骑兵骚扰曹操的边境，让他不得安宁；一面发展生产，积蓄力量。等他疲了、弱了，我们再一举南下，一战可定。
田丰和沮授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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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还没说话。
郭图先坐不住了。
主公，郭图笑着站起来，属下有不同看法。
袁绍抬了抬眼皮：你说。
田丰先生和沮授先生，说的都有道理。郭图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属下以为，太保守了。
田丰瞥了他一眼：郭大人有何高见？
那语气，明显带着不屑。
高见不敢当。郭图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公孙瓒刚灭，我军士气正盛，这是其一。
曹操新败于吕布，损兵折将，士气低落，这是其二。
吕布刚占了徐州和寿春，立足未稳，跟曹操、刘备都有仇，不可能帮曹操，这是其三。
有这三条，我们为何不打？郭图说，乘胜南下，一鼓作气，一举攻破许都，把天子抢到手里，到时候天下就是主公的了。
他话音刚落。
辛评接话了。
公则说得对。辛评点头，战机稍纵即逝。现在曹操最弱，不打他，等他缓过来了，再打就难了。
辛评是汝颍派的，跟郭图是一伙的，当然站郭图这边。
田丰冷笑一声：一鼓作气？说得轻巧。曹操是谁？宦官之后，奸诈无比。他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许都还有天子。你说一举可破，你拿什么破？
田先生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郭图摇头，我军拥兵百万，良将千员，还打不过一个曹操？
兵不在多，在精。沮授开口了，曹操的兵虽然少，但都是百战精锐。我们的兵虽然多，但刚收了公孙瓒的降卒，参差不齐，还需要整训。
沮公与这是什么意思？郭图的笑容淡了几分，你是说我们的兵不行？
我不是说不行。沮授说，我是说，还需要时间。
等时间？等多久？郭图说，等曹操缓过来？等吕布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们再想打，就晚了！
晚总比败了强。田丰说。
你——
都别争了。
袁绍一拍桌子。
帐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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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真的头疼。
每次议事都是这样——河北派说不能打，汝颍派说必须打，吵来吵去，吵到最后都忘了在吵什么，就记得对面那个孙子我必须怼回去。
他看了看左边。
田丰梗着脖子，一脸我说的都对的表情。
沮授皱着眉，表情严肃，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审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跟个石狮子似的，半天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右边。
郭图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已经有点僵了。
辛评板着脸，明显不服气。
逢纪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攸呢？
许攸在打哈欠。
这位南阳老兄弟，对这种战略辩论向来没什么兴趣——他关心的是打了胜仗能分多少战利品。
正南，你怎么看？袁绍点名了。
审配抬起头。
属下以为，他慢吞吞地说，打，可以打。
田丰一愣，转头看他。
审配是河北人，按说应该跟田丰、沮授站一边。但这个人不一样——他是袁绍最信任的人之一，立场更偏向袁绍的意思。
袁绍想打，他就说可以打。
但不能急着打。审配接着说，得先把后方稳住，把粮草备足，把降卒整训好。最快也得等到秋天。
哦。
原来是打折扣的支持。
田丰脸色缓和了一点。
郭图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了。
秋天？
等到秋天，曹操早就缓过来了。
主公，郭图还想说。
行了。袁绍打断他，容我再想想。
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拱手，依次退出大帐。
田丰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嘴里好像还在嘟囔着什么。
沮授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审配和田丰走一块儿，两个人边走边说，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郭图和辛评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交换了一个眼色。
许攸伸着懒腰走出去，嘴里念叨着：吵了半天，白吵……
逢纪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袁绍坐在上首，看着空荡荡的大帐，又叹了口气。
他有时候挺羡慕曹操的。
曹操那边，谋士虽不多，但人家至少能尿到一个壶里去。
自己这边呢？
人不少，就是劲儿不往一处使。
各怀各的心思，各打各的算盘。
他拿起案上的军报，又看了一眼。
南下。
南下是对的。
但什么时候南下，怎么南下——
这事儿，还得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