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三字经》印出来之后,最先拿到的不是学生。
是商人。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下邳是个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这批书印出来之后,我让貂蝉拿了一部分,放在城门口的驿站旁边,免费送。
对,免费。
不是我钱多烧得慌,是广告。
你想啊,一本书成本才多少?一张纸几分钱,墨几分钱,加起来撑死了几文钱。可这些商人带着书走遍天下,等于免费给我打广告。这笔账,怎么算怎么赚。
商人们拿到书的时候,表情统一是:???
先是随手翻了翻,然后了一声,接着瞪大眼睛,最后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为啥?
因为纸太薄了,字太工整了,书太轻了。
你想啊,这帮人平时见的书是什么样的?竹简,一捆一捆的,重得要死,搬一趟能累出肩周炎。或者帛书,贵得要死,一般人买不起。就算是蔡伦纸,那也厚得很,一本书跟块砖头似的。
可这本《三字经》呢?
薄薄一册,拿在手里几乎没重量,字还印得工工整整,比抄的还好看。
这就好比你平时用的都是大哥大,突然有人塞给你一个智能手机,你啥反应?
商人们拿着书翻来覆去地看,跟见了鬼似的。
然后就开始打听:这书哪来的?谁印的?还有没有?能不能多拿几本?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几天,下邳城里就传开了——吕将军手底下出能人了,能印书,纸还特别便宜。
传言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是陈宫陈先生的主意。
有人说是吕布得了一本天书,照着天书学的。
还有更离谱的,说吕布遇着神仙了,神仙送给他的。
说啥的都有。
但有一条消息是准的——下邳能印书了,纸不贵,字不歪。
第一批书就这么跟着商队出了徐州。
一本薄薄的《三字经》,跟着商人的马车,走官道,渡淮河,翻山越岭,往四面八方去了。
像一根火柴,顺着引线,往远处烧。
没人知道这根引线最后会烧到哪里。
也没人知道,点火的人是谁。
他们只知道书从下邳来,纸从下邳来,印法从下邳来。
人是谁?
不知道。
***
青州,北海。
郑玄坐在自家院子的槐树下,手里翻着一本书。
他七十多了,经学大家,弟子几千人,遍布天下。什么书他没见过?什么学问他没读过?平日里送来的书,他扫一眼就知道深浅,能让他翻三遍的书,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这本,他翻了五遍。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深——恰恰相反,内容太浅了。浅到什么程度?就是教孩子认字的,人之初,性本善,翻来覆去就那点东西。
可问题是,它浅得有章法。
三字一句,朗朗上口,从认字到道理,循序渐进,一环扣一环。教过书的人才知道,写深容易写浅难。你让一个大儒写一篇治国安邦的大文章,他提笔就来。可你让他写一本教孩子认字的书,写得既好懂又有道理,还得好背——那可比写大文章难多了。
郑玄的手指停在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那行字上。
就这十二个字,把教育的根儿给说透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太知道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纸和字。
纸是新的,薄而韧,比市面上的蔡伦纸好得多。字是印的,墨迹均匀,整整齐齐——不是抄的,抄的不可能这么匀。
雕版印刷?
不像。雕版他见过,刻一块版印一本书,那成本高了去了。就这么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犯得上用雕版?
除非……
郑玄不敢往下想了。
他合上书,又打开,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边缘和印痕。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旁边侍立的弟子不敢出声,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郑玄放下书,叹了口气。
去查查。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这本书是谁编的,用的什么纸,什么印法。查清楚了,来告诉我。
弟子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郑玄又拿起书,再翻了一遍。
他心里想的是:这书的内容,能编出来的人不多;能把字印成这样、纸做成这样的人,更少。
下邳……
吕布?
郑玄摇了摇头。
吕布那个人,他知道。武夫一个,打打杀杀还行,搞学问?拉倒吧。陈宫?也不像。陈宫那个人,他见过,有谋略,但路子不对。
那是谁?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吕布那边会有什么读书人。
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
荆州,襄阳。
庞德公拿到《三字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今年五十多,没当什么官,谁也不依附,就在襄阳城外的山村里住着,种种地、读读书、交交朋友。看起来像个闲人,实际上眼睛毒得很——看人、看书、看天下,都能看到根儿上。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一本普通的蒙学书。
翻了两页,他放下了水壶。
又翻了两页,他直起了腰。
翻完整本,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
走了两圈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事不能耽搁,得让水镜先生看看。
他把书往袖子里一揣,出门往南走了。
水镜先生就是司马徽,住在襄阳城外一处山坳里。这人有个特点——谁来他都接待,谁走他都不送,整天笑呵呵的,好像天下就没有能让他着急的事儿。
但今天,庞德公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司马徽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学生说话,看见庞德公走进来,挥了挥手,让学生们先散了。
出什么事了?他问。
能让庞德公急着跑过来的事儿,不多。
庞德公没说话,把书往石桌上一放。
你看了再说。
司马徽拿起书,翻了几页。
他翻得很快,第一页扫完翻第二页,第二页扫完翻第三页。翻到一半,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慢了。
谁送的?他问。
下邳那边来的,商路上传过来的。庞德公说,你看看那纸,看看印的功夫。
司马徽摸了摸纸张,又看了看墨迹,手指沿着字的边缘划了一下。
这字是简化过的。他说,笔画少了,但意思没少。编这本书的人,是冲着让所有人认字去的。
庞德公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司马徽沉默了一会儿。
吕布?他说,他一个武夫,手下什么时候有人能弄出这种东西了?
不知道是谁。庞德公说,下邳那边只出了书,没署名。
那更值得去看。司马徽说。
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了,凑过来问:先生,这本书……很了不起吗?
庞德公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嘛,总觉得只有写得高深莫测的才叫学问,越看不懂越厉害。
他指着那本书说:这本书本身,不一定有多了不起。它就是一本教孩子认字的书,浅得很。
学生愣了一下。
但是——庞德公话锋一转,它能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认字。以前读书认字是谁的事?是世家子弟的事,是有钱人的事。穷人的孩子,连书都买不起,更别说请先生了。
他顿了顿。
可如果有了这种纸、这种印法,书就便宜了。书便宜了,普通人就买得起了。普通人买得起书,就能认字。认字了,就能读书。读书了,就能明白道理。
能推动这件事的人,庞德公看着那个学生,一定比这本书更了不起。
学生不说话了。
***
正说着话,从后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约莫十九岁的样子,个子挺高,宽袍大袖,手里也拿着一本《三字经》——显然是从别的学生那里借来的。
这个人你肯定认识。
诸葛亮,字孔明。
这一年他十九岁,还没出山,还在隆中种地读书,闲着没事就跑去找司马徽和庞德公聊天。年轻人嘛,好学,正常。
庞德公抬头看了他一眼:孔明,你也看到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刚看完。他说。
他翻开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那些字的纹路。
内容不算深,就是教认字的。诸葛亮慢悠悠地说,但它用的方法,我先前没见过。
司马徽挑了挑眉。
你看它的顺序——最前面是最简单的字,一、二、三、人、口、手,越往后越难。常用的字放在前面,不常用的放在后面。诸葛亮指着书页,先把能用的字认熟了,再慢慢加别的东西。就像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砌墙,最后盖顶。
庞德公和司马徽对视了一眼。
这小子,眼光毒。
你觉得怎么样?庞德公问。
诸葛亮合上书,放在石桌上。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能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普通人。他说,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她动手了。
庞德公看了他一眼。
这个字,用得很有意思。
诸葛亮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能把书编成这样、纸做成这样、印得这样整齐的人,他说,心思比绝大多数读书人都细密。而且你想啊,做这么大一件事,却连个名字都不留。
他顿了顿。
要么是不想让人知道,要么是不能让人知道。
不管是哪种,诸葛亮慢悠悠地说,都不简单。我猜,是个女人。
庞德公和司马徽都没说话。
女人?
吕布手底下有这么厉害的女人?
吕布的老婆严夫人?不像。他女儿吕玲绮?听说过,是个挺能打的丫头,但没听说过会搞这些啊。貂蝉?那个传说中的美人?更不像了。
可如果不是女人,为什么不留名?
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
当天晚上,庞德公和司马徽聊到很晚。
诸葛亮在旁边坐着听,偶尔插一两句话。还有个年轻人也在——庞统,庞士元,跟诸葛亮差不多大,二十出头,长得不怎么好看,圆脸,看着笑嘻嘻的,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窗外夜色渐深,风从山坳吹过,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吕布这个人,庞德公说,我先前一直没把他当回事。
司马徽点了点头:能打的人多了去了。项羽能打吧?最后还不是乌江自刎。能打完之后还能坐得住的,才是真正能成事的人。
现在他那边有人在替他坐。庞德公说。
司马徽没说话,但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庞德公站了起来。
我得去一趟。他说。
去哪儿?
下邳。庞德公说,我去看看。不是看吕布,是去看那个人。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庞统忽然开口了。
先生去看什么?他问。
庞德公想了想。
去看这本书是谁编的,下邳现在是什么样子。
那我也去。庞统说。
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庞德公转头看了他一眼,乐了:士元,你去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也是正事。庞统一脸正经,我要去看看那个能把书印成这样、又让天下人都不知道她是谁的人。
庞德公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拦。
他转头对司马徽说:下邳的书,印得比我们这里快,内容也比我们这里新。该去看看了。
司马徽没有拦他,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我不去,你去就行。去了回来,跟我说说。
庞德公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庞统出发了。
两个人,两匹马,一个小包袱,往北边去了。
***
下邳城里,我还不知道有人正往这儿来。
我正在工坊里跟工匠们研究怎么把纸造得更白一点。
这个树皮煮的时间不够。我指着锅里的树皮,再多煮两个时辰,煮烂了再捞出来。
工匠点了点头,往灶里添了把柴。
我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风轻轻的。
挺好。
我掏出一小片刚造好的纸,对着太阳照了照。比之前更薄了,也更白了,但还不够。
还得继续改进。
造纸是个技术活,急不得。
我把纸片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呢?我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当然了,我不可能知道。
此时此刻,北海上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学者在查我。
此时此刻,襄阳山里有几个聪明人在研究我。
此时此刻,庞德公和庞统正在往我这儿来的路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纸还得改进,字模还得加,学堂还得开,先生还得培训。
事情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