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
曹操的书房里，那本《三字经》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曹操坐在案前，左手边放着这本薄薄的小书，右手边是一摞定陶送来的军报。那摞军报厚厚的，跟小山似的，他一眼都没看。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小书上。
又翻了一遍。
然后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荀彧在对面坐着，没说话。他知道曹操这个状态——这是他在琢磨大事的时候。
过了好半天，曹操开口了。
这书是从下邳流出来的？
荀彧说，第一批印了不到一百本，大部分还在徐州境内转悠，少数被商客带出来了。咱们这边，也是商人带过来的。
印的。曹操说。
不是问句。
印的。荀彧重复了一遍，不是抄的。
曹操沉默了。
他拿起那本书，又摸了摸纸张。薄，韧，光滑——比他书房里用的纸还好。字是印上去的，整整齐齐，墨迹均匀。
他见过雕版印刷。
可雕版那玩意儿，刻一块版多少钱？费多大功夫？就为了印这么一本教小孩认字的破书？
疯了？
除非不是雕版。
曹操心里了一下。
如果不是雕版，那是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了。
吕布手下什么时候有能造这种东西的人了？曹操抬头看荀彧，查出来是谁了吗？
荀彧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他老老实实说，下邳那边消息封得严，商客只能拿到书，见不到人。陈宫会谋划，但不会造纸印书。高顺、张辽都是武将，更不可能。吕布的幕僚名单我大致清楚，没有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
那这书是哪来的？曹操盯着他。
不知道。荀彧说，只知出自下邳。何人所作，无人知晓。
曹操很久没说话。
他把那本《三字经》收进案侧的抽屉里，一声合上盖子。
传令下去。他说，沿路多加注意，不要再让下邳的书流进来了。至少……先拦一段时间。
荀彧没有反驳。
他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主公，如果下邳的书要建到许都来，你打算怎么挡？
曹操抬起头。
一道令就能拦住的，是纸上的东西。荀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这本书已经出了徐州，正往更远的地方去。翻山渡河，止不住的。
曹操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案面，没有再看那个抽屉。
但他的手，停在抽屉盖上，像是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再拉开。
***
邺城。
袁绍把《三字经》地一声扔在桌上。
吕布弄出来的东西。他嗤笑了一声，雕虫小技。
底下坐着的谋士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田丰站了起来，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慢。
翻完了，没说话，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把书放下，看向袁绍。
主公。田丰说，这不是雕虫小技。
袁绍挑了挑眉。
这是从根子上刨世家的地基。田丰的声音很沉，如果平民都能靠这本书认字，那世家手里最大的本钱——书和知识——就不值钱了。
袁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哪那么容易。他不以为然，天下读书人认的还是经书，还是四书五经。这种教小孩认字的东西，还能翻了天不成？
田丰没有跟他争。
他知道争也没用。
袁绍这个人，你跟他说一百句，他听进去十句就算不错了。
那主公可知——田丰换了个问法，这书是谁编的？
袁绍被问住了。
他拿起书又翻了一遍，封面上干干净净，啥都没有。连个署名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下邳那边的人弄的，还能是谁？陈宫呗。
不是陈宫。田丰摇头，陈宫那个人，我了解。他有才，但他的才在谋略、在人心，不在这上面。
那是谁？
不知道。田丰说，但能编出这本书的人，心思不在教小孩认字上。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挥了挥手，意思是散了吧。
田丰把那本书收进自己袖子里，退了出去。
走出大帐的时候，沮授在门口等着他。
你也看了？沮授问。
田丰点了点头：看了。
沮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东西……以后会怎么走？
田丰想了一会儿。
它不会马上改变什么。他说，今天有这本书，明天该打仗还是打仗，该收税还是收税，世家还是世家，穷人还是穷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它会慢慢长。
对，长。田丰说，像棵树似的，你看不见它长，但它每天都在长。等它长到一定程度——长到足够多的人认字了、读书了、明白了——那些经书和世家，就拦不住了。
沮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只是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下邳那边到底是谁在做这件事。
田丰也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点夏末的燥热。
可他们心里头，有点凉。
***
新野。
刘备拿到《三字经》的时候，翻了一遍，没说话。
张飞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地说：吕布那边弄的？
刘备点点头。
张飞嗤了一声，他能弄出什么好东西。一个三姓家奴，还会印书了？
刘备没有回答。
他把书合上，放在案头，又翻了翻封面。
没有署名。
谁编的？
不知道。
谁印的？
也不知道。
下邳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人？
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答案。
刘备这个人，有个特点——他笨吗？不笨。但他的聪明，跟曹操不一样。
他就觉得，这本书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他说不上来。
但他就是觉得，吕布那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吕布，就是个莽夫，打打杀杀，今天跟这个结拜明天跟那个翻脸，脑子里全是浆糊。可现在……他居然开始印书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天晚上，他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后半夜才灭。
第二天一早，张飞看见他，吓了一跳。
大哥，你这眼睛怎么肿了？
没事。刘备揉了揉眼睛，失眠了。
***
宛城。
贾诩也收到了一本。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点了一盏灯，把《三字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没放下。
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书，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本书，是谁弄出来的？
陈宫？
不像。陈宫会用计，会搞政治，但他不会造纸印书，也编不出这种东西。
吕布？
更不可能。吕布那双手，能握戟，能杀人，你让他编一本蒙学书？别逗了。
那是谁？
高顺？张辽？都不像。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但贾诩这个人有个特点——想不明白的事儿，他就不想了。
谁干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下邳做这件事。
有人在把字印出来，用薄薄的纸，让平民也能拿着看。
而全天下，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贾诩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点意思。
第二天早上，贾诩去找张绣。
他把那本书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下邳那边新出的书，教人认字的。贾诩慢悠悠地说，张将军，我上次跟你说，让你等，等曹操和吕布分出胜负再说。现在我改主意了。
张绣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放下。
他没看太明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贾诩指了指那本书。
你手里这本纸，不是刀枪。他说，但它的分量，不比刀枪轻。
张绣挑了挑眉。
有了它，平民也能认字了。贾诩说，有了它，世家手里那套东西——经书、学问、当官的路子——就不是唯一能走的路了。
张绣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吕布能成？他问。
我不确定能不能成。贾诩老老实实说，但他那边有人在做事，而且做的是别人没想到的事。
这人是谁，天下人都不知道。贾诩顿了顿，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值得留意。
张绣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下邳这边，我想先派人去看一眼。贾诩说，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张绣看了他一眼。
贾诩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这人平时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关心，整天窝在家里喝酒看书。能让他主动说派人去看看的事儿，不多。
张绣点了点头，那你派人去吧。
贾诩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那本书还留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