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圆脸，塌鼻子，皮肤黑，个子还不高。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指指点点。说好听点叫其貌不扬，说难听点就是丑。
所以他自尊心特别强。别人越看不起他，他越要证明自己。别人越说他丑，他越要在才学上压别人一头。
这些年，他跟着叔父庞德公读书，兵法、谋略、经史子集，什么都学。学得比谁都刻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所有人都闭上嘴——别拿长相说事，有本事比比真才实学。
可吕玲绮那一眼，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他，要么是惊讶（这么丑也敢出来见人？），要么是不屑（长得这么难看，能有什么本事？），要么是同情（可惜了，才学不错就是长得丑）。
吕玲绮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不卑不亢，不喜不恶。
庞统反而有点不适应了。
吕小姐，庞德公开口了，我们是为了那本书来的。《三字经》。
书是谁编的？纸是谁造的？字是谁简化的？庞德公看着她，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弄出来的。
吕玲绮没马上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是我弄的。
庞统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庞德公虽然没失态，但手也顿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陈宫？不像。吕布？更不像。他甚至想过是不是有什么隐居的高人在下邳。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答案居然是——吕布的女儿。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庞统忍不住了，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造纸、印书、简化字、编书，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吕玲绮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庞统看得出来——不是嘲笑，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穿了什么的笑。
庞士元，她忽然叫出了他的字，你是不是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庞统愣住了。
你长得不好看，从小被人说，所以你特别努力，特别想证明自己。吕玲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别人说你一句不行，你就非要做给别人看。别人瞧不起你，你就非要出人头地。我说得对吗？
庞统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恼怒的红。
他最恨别人提他的长相，最恨别人把他的努力跟长得丑所以要补偿联系在一起。可吕玲绮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戳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你——
别急，吕玲绮摆了摆手，我不是在笑话你。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是好事。
庞统皱起眉。
好事？
一个人要成事，得有动力。吕玲绮说，有的人的动力是钱，有的人是权，有的人是女人。你的动力是什么？是一口气——不服输的气，不认命的气。就因为你长得不好看，你比谁都想证明自己。这口气，比什么都值钱。
庞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他那点小心思说得这么透。而且不是用嘲讽的语气，是用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语气。
可你有个毛病，吕玲绮话锋一转，你太急了。
吕玲绮点点头，你特别想证明自己，所以遇到什么事都想插嘴，都想表现。刚才我说书是我编的，你第一个不信，第一个跳出来质疑。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不可能比你强。你潜意识里觉得，能编出这种书的人，怎么也得是个经学大儒，或者胡子花白的老先生。我说我弄的，你觉得被冒犯了——你长这么大都没弄出来的东西，我一个小姑娘弄出来了？凭什么？
庞统的脸更红了。
这次不是恼怒，是羞愧。
因为吕玲绮说的……全中。
他刚才跳出来质疑，确实有这层心思在里面。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庞德公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吃惊。
他这个侄子，他最了解。脾气傲，自尊心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讲道理，他能跟你辩三天三夜。你跟他来硬的，他能跟你拼命。
可吕玲绮三言两语，就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而且不是靠权势压人，更不是靠武力压人，是真真正正说到了心坎里。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吕小姐，庞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吕玲绮笑了笑，就是告诉你，你那点心思，我都懂。而且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人活着，总得有点执念。你的执念就是证明自己，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在下邳，没人会因为你长得丑就看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