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最近来了两个外地人。
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穿得很普通，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另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面泛晦，粗眉压眼，一双掀鼻格外扎眼，颌下短髯蓬乱丛生，皮肤黑，个子不高，走到哪儿都东张西望，像个好奇宝宝，呃像个好奇丑宝宝。
这俩人就是庞德公和庞统。
从襄阳到下邳，走了快一个月。一路上他俩没少打听，越打听越觉得邪门——说下邳能印书了，纸比竹简轻十倍，字比抄的还工整。还说下邳城里开了个学堂，教穷人家孩子认字。
庞德公一开始不信。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读书人多了去了，什么经学大家、名士高人，没一个能做到让平民百姓都认字的。这事儿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可等他真的进了下邳城，他信了。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的是下邳学堂招生启事。字很奇怪，笔画比正常字少了一半，但连蒙带猜能看懂。纸更奇怪，薄得像蝉翼，白得像雪，摸上去滑溜溜的。
庞德公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没说话。
庞统在旁边也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叔父，这字……好像真的简单了不少。
我数了数，告示上一共一百多个字，我一个没学过的，能猜出八成意思。
庞德公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纸上。
他见过的纸不少，蔡侯纸、左伯纸，都见过。但这么白、这么薄、这么平整的纸，他第一次见。更重要的是——这纸是贴在城门口当告示用的。
告示啊！
在别的地方，纸是贵重东西，只有写文章、抄经书才舍得用。在这里，贴个告示都用纸？
庞德公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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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城里转了大半天。
街上有卖纸的铺子，一摞纸摆门口，价钱写在牌子上。庞德公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又是一震——不贵。真的不贵。比他想象中便宜十倍都不止。
还有卖书的。一本薄薄的《三字经》，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里面全是印的，整整齐齐。问了问价钱，老百姓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庞统拿起一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拼音问老板：这是什么？
老板摇摇头：不知道，说是教认字用的。学堂里教。
学堂在哪儿？
城北，一问就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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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在城北一个大院子里，以前是个粮库，改了改就当学堂用了。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块大纸板，上面写满了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简单的字。
十几个孩子坐在矮桌后面，年纪有大有小，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一个老先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墙上的字念：a——o——e——
孩子们跟着念：a——o——e——
声音参差不齐，跟一群小鸭子叫似的。
庞德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孩子穿的什么都有，有穿粗布短打的，有穿补丁衣裳的，还有几个光着脚。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学堂？
这在别的地方，想都不敢想。
这位老先生，旁边一个声音传来，您是来找人的？
庞德公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那儿。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长得挺好看，但眼神很亮，像两把小刀。
庞德公笑了笑，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游学经过此地，听说这里有个学堂，过来看看。
那姑娘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庞统：游学？
庞统接过话，在下姓庞，这是我叔父。我们走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学堂，但像这样教拼音的，还是头一次见。
那姑娘笑了笑：进来坐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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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她给两人倒了杯水。水是凉的，里面还泡了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喝着挺清爽。
我叫吕玲绮。她说。
庞德公和庞统对视了一眼。
吕玲绮。吕布的女儿。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吕布的女儿，传说中能舞方天画戟，战场上跟男人一样能打。但传说归传说，谁也没想到她居然还懂教书、懂造纸、懂印书。
我叫庞德公，庞德公没藏着掖着，这是我侄子庞统。
吕玲绮的目光落在庞统身上，多停了一秒。
庞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