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夏天,江东热得像个蒸笼。
吴郡城里,大家都在兴高采烈。
为啥?孙策打了大胜仗,把黄祖揍得鼻青脸肿,龟缩在江夏城里不敢出来。消息传回来,满城欢庆,跟过年似的。
甚至童谣都在唱:
“江上风,起吴东,
小霸王,扫江凶。
黄祖走,水师空,
六郡安,乐年丰。”
但有一个人,高兴不起来。
这个人就是孙权。
孙权今年十八岁,按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长得也不错,方颐大口,目有精光,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样子。
他哥孙策在外面打仗,他在吴郡看家,大小事务一把抓,说起来也是个响当当的二将军。
可问题就在这儿——二将军,终究是的。
江东这块地盘,是孙策打下来的。
从袁术那儿借了几千兵,带着周瑜、程普、黄盖一帮老兄弟,打了七八年,横扫江东六郡,人送外号小霸王。
这个称号不是白来的。
那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所以江东的兵,是孙策的兵;江东的将,是孙策的将;江东的人心,也是孙策的人心。
那孙权呢?
孙权是个看家的。
说好听点叫镇抚后方,说不好听点,就是个管家。
平时管管钱粮,处理处理地方事务,真到了调兵遣将的大事上——他说了不算。
兵符在周瑜手里。
命令是孙策下的。
他这个二将军,说穿了,就是个盖章的。
十八岁,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谁愿意一辈子当盖章的?
可孙权不敢说。
不仅不敢说,表面上还得装得特别孝顺、特别听话。见了孙策,一口一个,毕恭毕敬;见了周瑜,一口一个公瑾兄,客客气气。
没办法,实力在那儿摆着。
孙策是江东的天,周瑜是孙策的左膀右臂。他孙权算老几?
这种感觉,就像你哥开了个大公司,当了董事长,让你在公司里当个部门经理。工资不低,待遇不错,人人见了你都客客气气叫一声二老板。
可你心里清楚——公司是你哥的,不是你的。
你哥说让你干你就能干,你哥说不让你干,你立马就得滚蛋。
憋屈。
真的憋屈。
孙权的这种憋屈,被几个人看在眼里。
这几个人,是半年前从北边来的。为首的叫糜藏,自称是徐州糜家的远房亲戚,跟糜竺、糜芳是一家子。说跟本家闹了矛盾,在北方待不下去了,听说孙将军招贤纳士,特地来投奔,并且携带了大批的粮食和财物作礼物敲开了孙权的大门。
孙权本来也没太在意。
投奔的人多了,不多这一个。
可这个糜藏,不一样。
他特别会来事。
什么叫会来事?就是你想什么,他都知道。你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替你办好了。你心里那点不痛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还能变着法儿让你舒坦。
慢慢的,糜藏就成了孙权身边最信任的人。
孙权有什么烦心事,也愿意跟他念叨念叨。
糜藏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从不直接劝你干什么。
他只是。
你抱怨的时候,他在旁边点头、附和、叹气,时不时来一句二将军说得是啊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真是委屈二将军了。
可聊着聊着,你就会发现,你的想法好像越来越极端了。
比如有一次,孙权说:兄长又把吴郡的守军调走了大半,万一北边打过来怎么办?
糜藏就说:二将军考虑得是。只是主公他……用兵如神,想必有他的安排。
用兵如神……孙权哼了一声。
糜藏就不再往下说了。
点到为止。
话不说透,留着你自己琢磨。
这叫什么?这叫润物细无声。
今天说一句前线的将士们,只认主公和周都督,明天说一句这吴郡的兵,说调走就调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后天再说一句想当初,主公刚回江东那会儿,兵是周瑜给的,粮也是周瑜给的……
一句两句,不碍事。
十句八句,也不碍事。
可架不住天天说。
说得多了,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孙权心里那颗本来就有点发芽的种子,被这些话浇了水、施了肥,噌噌噌地往上长。
他开始觉得,孙策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他开始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在孙策眼里就是个看门的。
他开始觉得——凭什么?
都是孙家的种,凭什么孙策就能当主公,他就得在吴郡看家?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