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孙权还是很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孙策是什么人？小霸王，江东六郡都是他打下来的，军中一呼百应。周瑜是什么人？孙策的拜把子兄弟，水陆大都督，手握重兵。
他孙权呢？要兵没兵，要将没将，要威望没威望。
拿什么跟孙策争？
所以他只能憋着。
憋得越久，心里那股火就越旺。
这一切，糜藏都看在眼里。
他不急。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缺的只是一阵风。
而那阵风，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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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孙权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刘秀。
对，就是东汉的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
梦里，他哥刘演刚刚死了。被更始帝刘玄杀的，死得不明不白。他跪在哥哥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喊——
哥哥死了，该你了。
然后他就上位了。
招兵买马，招揽人才，打昆阳，平河北，灭赤眉，定天下。
最后，他成了皇帝。
光武中兴。
一代明君。
梦做到这儿，孙权醒了。
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怦怦直跳。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都能感觉到梦里跪在哥哥灵前的那种悲伤——以及悲伤底下，压不住的兴奋。
哥哥死了。
他上位了。
他成了皇帝。
孙权用手捂住脸。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了这样的梦。
大逆不道。
简直是大逆不道。
那可是他亲哥哥啊！从小护着他、带着他、把他拉扯大的亲哥哥！他怎么能做这种梦？怎么能盼着哥哥死？
可……
可是梦里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心有余悸——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不，不能想。
不能想！
孙权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他越是不想，这个念头就越清晰。
刘秀的哥哥刘演死了，刘秀上位了。
那……
他的哥哥孙策如果……
不行！
孙权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
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在想什么！他压低声音骂自己，那是我亲哥！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他骂了自己半天，心里的那点念头总算是压下去了一点。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它会藏在你心底最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水分，它就会悄悄地发芽、生长，直到有一天，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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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孙权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处理公务。
糜藏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对劲。
二将军，您昨晚没睡好？
没事，孙权摆了摆手，做了个噩梦而已。
什么样的噩梦？
孙权犹豫了一下。
这种大逆不道的梦，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可糜藏那双眼睛，就像能看透人心似的，直勾勾地看着他。
孙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我梦见……我哥死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他赶紧补了一句：就是个噩梦而已，当不得真。
糜藏却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二将军，他压低声音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啊，梦是反的。可有时候……梦就是预兆。
孙权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糜藏笑了笑，就是觉得，二将军您是干大事的人。这江东的天下，未必就不是您的。
孙权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小心我治你的罪！
糜藏一声跪下了。
小人失言，请二将军恕罪！
孙权看着跪在地上的糜藏，胸口剧烈起伏。
他应该发怒，应该把糜藏拖下去打一顿，应该让他永远不许再说这种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二将军。
糜藏站起身，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他知道。
成了。
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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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孙权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抱怨，也不再发牢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公务，账目一笔一笔地查，人事一件一件地盯。吴郡的大小官员，他都叫得出名字；各县的钱粮存余，他都如数家珍。
所有人都说，二将军长大了，懂事了，能替主公分忧了。
只有糜藏知道，这不是懂事。
这是在攒家底。
兵权他暂时拿不到，但钱粮、人事、地方——这些后方的东西，他要一点点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为什么要攥——
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为了自保。
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个梦，他后来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但他自己知道，那个梦没有消失。
它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条毒蛇，静静地盘踞着，等待着。
等待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同时，在江东各郡以及庐江柴桑有一首童谣悄然流传：
青溪长，江水黄，
伯符策马猎山冈。
仲谋低头藏寸肠，
兄开疆，弟坐堂，
一江风月换君王。
人心隔，骨肉凉，
他日江东属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