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在城外等了一个时辰。
城门终于开了。
不是大开，是侧门开了一条缝，走出来一个老人。
程普。
程普今年快六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常服，没穿铠甲，手里也没拿兵器，就一个人走了出来。
周瑜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程公。
程普看着周瑜，叹了口气：公瑾啊，你瘦了。
一句话，周瑜的眼眶就红了。
在战场上他没哭，听说孙策死讯的时候他没哭，被挡在城门外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程普这句话，让他差点没忍住。
程公，周瑜的声音有些沙哑，伯符他……
我知道。程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瑾，程普先开口，你带这么多兵回来，是什么意思？
周瑜抬起头：程公，您也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程普说，但别人怀疑。现在城里流言满天飞，说你要夺权，说你跟刺客是一伙的，说……说主公是你派人杀的。
周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胡说八道！我周瑜是什么人，伯符最清楚！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程普说，可你带几万大军兵临城下，换谁不多想？二公子才十八岁，他见过什么？他害怕啊。
他害怕就不让我进城奔丧？周瑜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伯符的灵柩还在城里，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不是不让你进，是不能带兵进。程普说，你把大军留在城外，带几百亲兵进城，我保你无事。
周瑜沉默了。
带几百亲兵进城？
如果孙权真的对他有杀心，几百人顶什么用？
但如果他不进去，就坐实了的传言。
到时候城里城外的人都会说：周瑜不敢进城，因为他心里有鬼。
公瑾，程普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周瑜看着程普的眼睛。
程普是孙坚的老部下，从讨黄巾的时候就跟着孙坚，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个人，最重情义，最讲原则。
周瑜点了点头：我信。
程普说，你明天进城，带五百人，多一个都不行。我亲自在城门口接你。进去先拜主公灵堂，然后……咱们慢慢查。查出来是谁干的，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程普回城之后，孙权第一时间就召见了他。
程公，孙权急急地问，周瑜怎么说？他愿不愿意退兵？
程普看着孙权，心里叹了口气。
十八岁，还是太年轻了。
脸上写满了慌乱，眼神躲闪，说话都不利索。
这孩子，真的是他杀的孙策吗？
程普不敢想下去。
二公子，程普说，周公瑾不是那种人。他跟伯符情同手足，不可能害他。
孙权的脸色变了变：程公，话不能这么说。人心隔肚皮……
二公子！程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老臣跟了孙将军三十年，看人还没看错过。周瑜是什么样的人，老臣比你清楚。
孙权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老臣已经跟周瑜说好，程普放缓了语气，明天他带五百亲兵进城，先拜主公灵堂，然后一起查案。二公子，你是主公的亲弟弟，主公死了，你该主持大局，而不是关着城门自己吓自己。
孙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就按程公说的办。
程普走了之后，糜藏从后堂走了出来。
二将军，糜藏压低声音，您真的要让周瑜进城？
程公都这么说了……
程公老糊涂了！糜藏急道，他跟周瑜认识多少年了？当然帮着周瑜说话！二将军您想想，周瑜带五百人进城，看起来不多，但五百精锐，在城里突然发难，谁挡得住？到时候他直接控制了府衙，控制了您，那江东不就成他的了？
孙权的脸又白了。
可……可是程公……
程公是老臣，讲的是情分。糜藏说，可周瑜呢？他讲情分吗？他要是讲情分，就不会带几万大军回来！
孙权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怕。
是啊，程普年纪大了，心软。
但周瑜呢？周瑜年轻气盛，手握重兵，真要是有了反心，程普能压得住他吗？
那你说怎么办？孙权停下脚步，看着糜藏。
糜藏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将军，不能让周瑜进城。
可是程公那边……
程公那边也好办。糜藏说，您就说……刺客余党还没肃清，城里不安全，为了保护周瑜的安全，还是等查清了再让他进城。
这……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糜藏说，您是主公的亲弟弟，江东本来就该您说了算。周瑜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您说什么他都得听？
孙权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