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夏天，吴郡城门外。
周瑜的大军到了。
几万大军，从江夏日夜兼程赶回来，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到了吴郡城下，却没有攻城。
周瑜站在最前面，白袍银甲，手里举着一杆长枪。
他身后是吕蒙、周泰、蒋钦，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按理说，主公死了，带兵回来奔丧，天经地义。
但城门是关着的。
吊桥也是拉起来的。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拉满，箭上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周瑜看着紧闭的城门，脸色很难看。
不是生气，是寒心。
他跟孙策是什么关系？
总角之交，情同手足。
孙策刚起兵的时候，兵不过千，是周瑜从叔父那里借了几千人马，又拉了自己的家兵，跟着他一起打江山。
打江东这几年，周瑜跟孙策是睡过一张床、喝过一碗酒、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现在孙策死了，他带着兵回来奔丧，结果孙策的亲弟弟，把他挡在了城门外。
公瑾，吕蒙在旁边低声说，要不要我派人喊门？
周瑜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抬起头，对着城墙上喊：
我是周瑜！主公遇刺身亡，我带军回来奔丧！开城门！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城墙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偏将，战战兢兢地说：周、周都督……二将军有令，眼下局势不稳，为防奸细混入，任何人不得带兵入城……
局势不稳？周瑜笑了，笑得很冷，什么局势不稳？谁的局势不稳？
那偏将不敢答话，缩了回去。
周瑜身后的将领们炸了。
什么意思！周泰是个急性子，当场就怒了，我们在前线跟黄祖拼命，主公死了我们回来奔丧，还不让进了？
孙权想干什么！蒋钦也怒道，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不让都督进城！
都督，末将请令攻城！
对！攻城！冲进去看谁敢拦！
一时间群情激奋。
几万士兵都是跟着孙策打天下的老兵，对孙策的感情比孙权深多了。
现在主公死了，他们回来奔丧还被挡在城外，换谁都火。
周瑜抬手压了压。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能攻城。周瑜说，声音很平静，主公刚死，尸骨未寒，我们就在他的城门口打仗？传出去，江东成什么了？
可是都督……
再等等。周瑜说，程普老将军在城里，他会明白的。
城里。
孙权站在城楼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刚才在城墙后面听着，周瑜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孙权心里更慌了。
二将军，糜藏在旁边低声说，您看，周瑜带了几万大军回来，这哪里是奔丧，这分明是来夺权的啊！
孙权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兄弟情分——周瑜跟他哥什么关系，他最清楚。
从小到大，周瑜就像他另一个哥哥一样护着他。
另一边是恐惧——周瑜手里有兵，有威望，还有孙策的遗命（虽然孙权不知道有没有）。
如果周瑜真的想夺权，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拿什么挡？
还有那要命的童谣，最近在城里越传越凶：
青溪长，江水黄，伯符策马猎山冈。仲谋低头藏寸肠，兄开疆，弟坐堂，一江风月换君王……
孙权一想到这首童谣就浑身发冷。
哥是他杀的吗？当然不是。
但别人信吗？
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令牌是他府上的，密信的笔迹像他府上的人写的，还有这首童谣——怎么看怎么像他等不及了，动手杀了哥哥。
如果周瑜认定是他干的呢？
如果周瑜是回来报仇的呢？
二将军，糜藏又说，您不能再犹豫了。程普老将军刚才说要去见周瑜，您猜他去干什么？
孙权猛地转头：干什么？
程老将军是孙坚将军的老部下，跟了孙家几十年。糜藏压低声音，他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孙家的基业。现在主公死了，您是二公子，按理说该您继位。可如果……如果程老将军觉得您主公，他会不会……去找周瑜，拥戴周瑜主政江东？
孙权的脸色更白了。
程普的立场，是关键中的关键。
程普是三朝元老，军中威望极高。他要是站周瑜，那孙权就真的完了。
那……那怎么办？孙权的声音都在抖。
先稳住程老将军。糜藏说，您去跟他说，您是被冤枉的，请他主持公道。另外，赶紧派人去请孙贲将军带兵来吴郡——孙贲将军是您堂兄，手握兵权，有他在，周瑜不敢轻举妄动。
孙权想了想，咬牙点了点头：好，你去办。
糜藏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