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貂蝉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就是我乱下，她乱赢。
孙匡也死了。我放下棋子，孙坚四个儿子，全没了。
貂蝉了一声，随手走了一步。
你可真狠。我说。
貂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狠吗？我怎么觉得，还差得远呢。
还差？
孙朗、孙绍还活着呢。貂蝉淡淡地说，还有孙静那一脉。还有孙贲、孙辅。孙家的人，多着呢。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个女人，是真的狠。
灭门这种事，她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你就不怕遭报应？我小心翼翼地问。
报应？貂蝉笑了，这天下，天天都在死人。打仗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被人杀的——多了去了。怎么，他们就不算报应？如果，死几个人就能换来天下太平，那我觉得他们死得值。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乱世之中，貂蝉拿起一颗棋子，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句话，不是你跟我说的吗，邱教官？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记得第一次见貂蝉的时候，她还是吕布身边的一个美人，柔柔弱弱的，说话都轻声细语。
现在呢？
现在她是一把刀。
一把藏在鞘里、不露锋芒，但拔出来就能要人命的刀。
确实，为了能够早日掌权，以一国之力推动改革，死几个人不算什么。
接下来呢？我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貂蝉想了想，周瑜要进城了。
你怎么知道？
他肯定会进城。貂蝉说，他那么骄傲的人，被人栽赃成这样，能忍得住？他一定会想办法进城查案。
然后呢？
然后？貂蝉笑了笑，他进城了，戏才好唱啊。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貂蝉卖了个关子，总之，江东这盘棋，才刚到中盘。
她拿起一颗黑子，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将军。
我低头一看，我的白棋，已经被围死了。
我叹了口气，把棋子一推：不下了，下不过你。
貂蝉笑得眉眼弯弯：承认自己输了，也是一种勇气。
我翻了个白眼。
操！搁这儿跟我讲大道理呢？
不过话说回来……
我看着貂蝉的侧脸，心里想。
这盘江东的棋，她到底打算怎么下？
周瑜进城之后，她准备怎么玩？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问，但忍住了。
该说的时候，她自然会说。
不该说的时候，问了也白问。
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夏天的风，带着一点热意。
但我却觉得，有点冷。
－－－－－－－－
江东乱了。
乱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孙策死的时候，我以为江东会乱一阵，但没想到能乱成一锅粥。你想啊，孙坚五个儿子，本来排排坐分果果，大哥没了二哥上，二哥没了三哥上，怎么也轮不到外人说话。可现在倒好——
老大孙策，打猎遇刺，死了。
老二孙权，府中遇刺，死了。
老三孙翊，半路上遇伏，死了。
老四孙匡，跑出城在树林子里被人砍了，死了。
就剩个老五孙朗，庶出的，年纪又小，还在吴郡城里藏着，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好说。
你说这叫什么事？
孙坚一辈子英雄，打下江东一片基业，结果五个儿子死了四个，剩下一个还没长大。换你是孙坚，你能瞑目吗？
当然，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
反正现在江东的局面，就是五方博弈。
哪五方？
第一方，周瑜。
这位周都督带着三万多大军，就驻扎在吴郡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兵是精兵，将是猛将，战斗力最强。但他有个致命的问题——名分。
他周瑜再厉害，那也是孙家的臣子。孙策死了，孙权死了，你带着兵围在吴郡城下，想干什么？清君侧？君在哪儿呢？侧又在哪儿呢？说孙贲杀了孙权，证据呢？就凭几个死士的尸体和一面周字旗？
孙贲还说你周瑜谋反呢。
所以周瑜现在的处境，说好听点叫进退两难，说难听点叫里外不是人。打吧，坐实了谋反的罪名；不打吧，手下这帮人跟着你出来，总得有个交代。而且军粮也快见底了，总不能在城外耗到饿死。
第二方，孙贲。
这位孙伯阳，孙坚他哥孙羌孙圣台的儿子，孙策孙权的堂兄。现在占着吴郡城，手里攥着孙绍和吴夫人，对外宣称奉遗孤之命主持大局。
你别说，这招还真管用。
孙绍是谁？孙策的儿子，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虽然才七岁，话都说不利索，但架不住人家血统正啊。你周瑜再厉害，那也是外姓；他孙绍再小，那也是孙策的种。
在这个讲名分的年代，手里有个正统，就等于手里有面大旗。你想干什么，往大旗底下一站，名正言顺。孙贲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把孙绍死死攥在手里。
他手里大概有两万人，其中一多半是原来的吴郡城防，另一小半是他从豫章带过来的兵。战斗力不如周瑜，但他占着城池，还占着名分。只要不主动出城浪，周瑜想啃下来也得崩掉两颗牙。
第三方，太史慈。
这位太史子义，现在驻守在会稽，手里有一万五千兵。听说吴郡出事了，二话没说，点起兵马就往吴郡赶，打着保护少主、清君侧的旗号。
太史慈这个人，有意思。
他跟孙策的关系，不是君臣，是兄弟。当年神亭岭两个人打了一架，不打不相识，后来太史慈归顺孙策，那是真的死心塌地。孙策活着的时候，他服孙策；孙策死了，他只服孙策的儿子。
孙权？周瑜？孙贲？
在他眼里都是狗屁。
所以他现在北上，不是帮周瑜，也不是帮孙贲，是帮孙绍。谁对孙绍好，他就帮谁；谁敢动孙绍，他就打谁。
这就很微妙了。
周瑜想拉拢他？不好办。因为你周瑜带重兵围吴郡，在太史慈看来，你就是威胁少主的人。
孙贲想拉拢他？更不好办。你孙贲把孙绍攥在手里当傀儡，太史慈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太史慈这一万五千人，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都不知道它会落在哪一边，但谁都不敢忽视它。
第四方，孙静父子。
孙静是谁？孙静孙幼台，孙坚的小弟，孙策孙权的亲叔叔。这个人，说好听点叫低调稳重，说难听点叫胆小怕事。当年孙坚起兵的时候，他就跟着，打了不少仗，但后来年纪大了，就回富春老家待着，不问世事。
但他有个儿子，叫孙暠。
这个孙暠，就不安分了。手里有八千宗族兵，守着富春那块地方，听说吴郡出事了，心里就活泛了。他爹孙静不想动，他想动。
所以他跟他爹软磨硬泡，最后孙静没办法，就让他带着兵往吴郡来，名义上是，实际上是来凑热闹的。
奔丧？奔丧你带八千兵干什么？
但人家理由正当，你还真挑不出毛病。
这八千兵战斗力不算强，但都是孙氏宗族子弟，根正苗红。他们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态度——孙家的事，还得孙家人说了算。
第五方，老臣派。
以程普、黄盖、张昭这些人为代表。他们是跟着孙坚、孙策一路打过来的老臣，威望高，资历老，但手里兵不多。
这些人的态度很明确——保孙家。
不管你周瑜也好，孙贲也好，太史慈也好，你们怎么斗我不管，但孙绍不能出事。谁想动孙绍，就是跟整个江东老臣集团过不去。
所以程普现在天天在周瑜和孙贲之间当和事佬，一会儿劝周瑜退兵，一会儿劝孙贲放权，忙得脚不沾地。张昭呢，就在城里陪着吴夫人和孙绍，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在盯着孙贲。
五方势力，就这么凑在了一起。
周瑜，兵最强，名不正。
孙贲，占地利，掌正统。
太史慈，有立场，坐山观。
孙静父子，宗族望，墙头草。
老臣派，威望高，兵力弱。
你说这局面像什么？
像一桌麻将，五个人打，每个人手里都有牌，但谁都没凑齐胡牌的牌型。周瑜的牌最大，但缺一张（名分）；孙贲握着，但其他牌都是散的；太史慈有一副好对子（忠义之名+骑兵），但凑不成顺子；孙静父子手里一把杂牌，但坐的位置好；老臣派呢，手里攥着个（中立），谁都不敢得罪。
这牌打起来，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