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擦干眼泪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刚才他还是一个疲惫的、带着点犹豫的年轻人。
现在，他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带着一种久违的坚定。
吕将军。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朕有几个问题。
陛下请问。
第一——你父亲吕布，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知道。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刘协皱眉：也就是说，你不是代表吕布来的？
我很坦诚，我代表的是我自己。也代表大汉。
第二——曹操那边怎么办？他还在官渡。如果他知道了许昌被拿下，一定会带兵回来。
他不会回来。我说。
为什么？
因为袁绍不会让他走。
刘协愣了一下，然后想明白了。
官渡之战，袁绍六万对曹操两万。我解释道，曹操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后方稳固——粮草、兵源、补给都从许昌发出去。现在许昌没了，补给线断了。袁绍只要不是傻子，一定会趁机全面压上。
曹操现在回不来。就算他想回来，袁绍也不会放他走。
刘协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点精光。
这个年轻人，虽然当了十几年傀儡，但并不傻。相反，他很聪明。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展现自己的聪明。
第三。刘协看着我，目光变得凌厉，你要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我笑了。
陛下，臣说了——臣要的是大汉。
臣不要地盘，不要官职，不要封赏。臣只要一件事——
天子做天子该做的事。
刘协愣住了。
董承也愣住了。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什么都不图？刘协难以置信。
我说，臣图天下太平。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陛下，臣是穿越……不，臣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人。臣见过太多战乱中的百姓流离失所，见过太多将士白白送死，见过太多权臣为了自己的野心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臣不想要这样的天下。
臣想要一个天子真正做主、朝臣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
这方玉玺，本来就该属于陛下。
臣把它还给您。既非施恩，也非交易。只因它本就属于您。
刘协怔怔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跟朕想象的不一样。
哦？陛下以为臣是什么样的人？
朕以为……你跟吕布一样。刘协苦笑了一下，跟董卓一样。跟曹操一样。跟所有带兵打进许昌的人一样——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控制朕，第二件事是利用朕发号施令，第三件事是……取代朕。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确实是穿越者。
我知道历史上所有挟天子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董卓被吕布杀了，李傕郭汜自相残杀，曹操虽然成功了但至死也没敢称帝，曹丕称帝后曹魏只存在了四十多年就被司马家篡了。
挟天子的人，没有一个有好结局。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把天子还给他自己。
不是因为圣母。
是因为我知道，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抢着当棋手的时代，做那个把棋盘还回去的人，才能赢得最终的棋局。
接下来的几天，许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协动作很快。
拿到玉玺的那天夜里，刘协做的第一件事，既非大赦天下，也非封赏功臣。
他下了一道诏书——
曹氏满门抄斩。
我站在殿外，听到这道诏书从殿内传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诏书上写得很清楚：曹操谋逆篡汉，罪不容诛。其在许昌的曹氏宗族、亲眷、门客，凡曹姓及关联者，一律收押抄没，不分老幼。
董承亲手拟的诏。
老人的手在抖，但笔锋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衣带诏是他写的；这道灭门诏还是他写的。
陛下……我走进殿内，这道诏书一出，天下世家会怎么看？
刘协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犹豫。
他们怎么看？朕被曹氏控制了五年。朕的母亲被毒死，朕的皇后被缢杀，朕身边的忠臣一个个被诛灭。朕忍了五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吕将军，你帮朕拿回了玉玺。但玉玺只是石头。朕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天子不是傀儡。谁再把天子当傀儡，曹氏就是下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道诏书。
从理性上说，这是政治自杀。天下世家大族，谁和曹氏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灭曹氏满门，就是在告诉所有世家——跟着曹操的人，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但从刘协的角度看——
十五年了。
他九岁登基，亲眼看着董卓把朝廷当菜市场。后来董卓死了，李傕郭汜来了。好不容易逃出长安，又被曹操接走。曹操给了他衣食住行，但也给了他五年的铁笼。
他的第一任皇后伏寿，被曹操从夹墙里拖出来，当着他的面缢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十五年的屈辱、恐惧、无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我没说话。
陛下，诏书臣不拦。但有一件事想建议——曹氏中确有不知情者、年幼者，可否网开一面？
刘协看了我一眼，像在掂量。
……十岁以下，免死。流放凉州。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诏书当夜就发了出去。
许昌城内，当夜鸡犬不宁。
曹氏宗族的宅邸被禁军团团围住，男丁收押，女眷眷属清点抄没。哭声、喊声、求饶声，在深夜的许昌城里此起彼伏。
余则成回来报告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满城皆惊。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清楚——
这一刀砍下去，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都在看着。
有人叫好，有人寒心，有人恐惧，有人开始盘算自己的退路。
而远在官渡的曹操，还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覆灭。
等他知道的时候——
那才是一出好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