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
我在军营里练了一上午的刀，出了一身透汗，正准备冲个凉水澡，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刘协身边的一个小黄门，姓徐，年纪不大，办事挺机灵。
吴侯，陛下请您入宫。
什么时候？
陛下说，若是吴侯得空，现在就去。
我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行，等我换身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我在想——刘协又找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进了宫，徐太监没带我去御书房，也没去正殿，领着我穿过几条回廊，到了御花园角落的小亭子。
这皇宫可真够大的，我要是住在这里，不开导航肯定能迷路，哈哈哈哈。
刘协坐在亭子里，穿着一身便服，面前摆着一壶茶。看到我来了，站起身。
吴侯来了。坐。
我行过礼，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很自然，没让太监代劳。
今日找爱卿来，有件事想听听你的主意。他说。
陛下请讲。
朕自从亲政以来，每日批阅奏章，看到的都是各地的灾情、匪情、军务。奏折上写的是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朕看了心里着急。但朕心里清楚——奏折上的字，跟真的东西隔着一层。
他看着我。
朕想知道，宫外的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放下茶盏。
陛下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
出宫？
对。微服出去，不带仪仗，不摆排场，就穿便服，到城外的村子里走走。跟百姓说说话，看看他们吃什么、住什么、地里收成怎么样。
刘协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
朕出宫，安全吗？
陛下放心，我带两个人，便装跟着。许昌周边的散兵游勇已经清剿得差不多了，出不了事。
刘协犹豫了几息，然后一拍膝盖。
好！就听你的！
半个时辰后，我们出了许昌城的东门。
刘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书生。我也换了一身短打女扮男装，腰里别着短刀，像他的随从。
身后百步远跟着两个便装侍卫，是魏越手底下最精干的人，不靠近也不远离。
许昌东郊是大片农田。秋收刚过，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但田埂上还散落着稻穗。一些百姓在地里捡拾遗漏的谷粒——这是他们一年到头为数不多能额外得到的粮食。
刘协走在田埂上，看得很认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村庄。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鸡鸣狗叫。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老妇人坐在石碾子上搓麻线，旁边两个光屁股小孩在泥地里打滚。
刘协走过去，拱了拱手。
老人家，过路的，讨碗水喝。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水有，自己舀。
我从旁边的陶缸里舀了一瓢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在老妇人旁边蹲下来。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妇人叹了口气。不好。曹丞相和袁本初在官渡打仗，征了我们三次粮。家里的壮丁被拉走了两个，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孙子。
他们现在在哪？
谁知道。老妇人的手没停，继续搓着麻线，说是去了官渡，再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协的脸色变了。
那家里现在还有谁？
就我和儿媳妇，带着三个娃。老妇人朝泥地里的小孩看了一眼，大的才七岁，小的还在吃奶。地里的活儿全靠儿媳妇一个人干。
粮食够吃吗？
老妇人笑了，笑得很苦。
够吃？官老爷是城里人吧？我们这种人家，什么时候够吃过？秋收刚完，交了租子、还了债，剩下的粮食能撑到开春就不错了。春天以后就靠野菜、树皮熬着。去年村里饿死了四个。
刘协的手攥紧了。
他在深宫里读过民不聊生，在奏折上看过百姓疾苦。但那些是文字，是写在绢帛上的墨。
现在他面前坐着一个活生生的老妇人，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衣服上打了七八块补丁，云淡风轻地告诉他——去年村里饿死了四个。
朝廷……没有赈灾吗？刘协的声音发哑。
朝廷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县里来收税的官差一个比一个凶。交不出粮就抓人，我隔壁那家的男人就是被抓走的，再没回来。
刘协站起来，走到一边。
他背对着我，肩膀在一耸一耸的。
我没说话。有些东西，得让他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身。眼眶红着，但没掉泪。
走吧。
我们往村里走。路过一间茅屋，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她瘦得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
女人看到我们，眼神里全是警惕。
你们找谁？
路过的，讨碗水。刘协说。
大哥，你能换个借口吗？这一路走来都是这个借口，我都喝了个水饱了！
女人看了我们两眼，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破碗出来。碗里是半碗浑水。
只有这个。
刘协接过碗，看了一眼。水是黄的，上面浮着杂质。
他一口喝了。
女人有点意外。你这人，倒是不嫌弃。
水就是水。刘协说，大姐，孩子怎么了？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眼圈红了。
没奶。我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奶。
孩子的爹呢？
被拉走了。女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说是去打仗，再没回来。
刘协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大概二两，塞到女人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女人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突然跪了下来。
恩人！恩人啊！
刘协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这样。
离开那间茅屋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远，刘协才开口。
朕以为……朕这些年已经够苦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但跟他们比，朕算什么？朕至少还有饭吃、有衣穿、有屋顶遮雨。他们连自己的男人被拉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我没有接话。
这种事，安慰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