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回到宫里，独坐御书房，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老妇人搓着麻线说饿死了四个人，瘦骨嶙峋的女人抱着哭泣的婴儿，还有吕玲绮蹲在河边，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说。
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铜镜里，他偶尔也在自己眼中看到过——那是一个人真正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但他自己眼里的光，这些年一点点暗下去了。被董卓吓的，被李傕郭汜追的，被曹操压的。一个傀儡皇帝，光有什么用？
可吕玲绮不一样。她是真的在做事，真的在改变一些东西。她不怕世家，不怕打仗，甚至不怕他这个皇帝。
想到不怕他，刘协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后宫里的伏寿，温柔贤淑，对他体贴入微，但那种体贴里总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敬畏。董贵人年轻活泼，可也从未跟他平等地说过话，连撒娇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
只有吕玲绮，会直接说你把事情想简单了，会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会蹲在田埂上跟老妇人聊天，会直接舀水缸里的水喝。
她真实。真实得让人心里发暖。
这天夜里，刘协去了伏皇后的寝宫。
伏寿比他大一岁，今年二十二，温良貌美，嫁给他已经九年了。九年里，他经历了长安之乱、东逃、许昌被挟，伏寿始终陪着他，不离不弃。
他对伏寿是有感情的。那种感情里有敬重，有感激，有亲情。
但今晚，他有点心不在焉。
伏寿靠在他怀里，轻声跟他说着后宫的琐事。他地应着，手抚着她的头发，脑子里却全是傍晚河边的画面。
夕阳、河水、吕玲绮的侧脸、她说时眼里的光。
陛下？伏寿抬头看他。
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吻了吻伏寿的额头。
伏寿闭上眼睛。
刘协拥着她，屋里的烛火摇曳，帐幔低垂。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在某个瞬间，他的脑子断了片。
玲绮……
两个字，很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伏寿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一瞬间，然后她重新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什么都没说。
刘协整个人都凉了。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就叫出来了，想说寿儿你听我解释——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没法解释。
因为他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角落是甜的。
伏寿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刘协知道，她听见了。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伏寿的呼吸变得绵长——她睡着了。
刘协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怎么了？
他有伏寿，有董贵人，后宫里不缺人。他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了。可为什么偏偏是吕玲绮？
一个将军。一个诸侯。一个女人——一个根本不可能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
他想起今天在河边，她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恭敬，有真诚，有耐心，但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需要被教育的下属。或者一个不太懂事的弟弟。
这个认知让刘协有点沮丧。
但沮丧归沮丧，他翻了个身，嘴角又弯了起来。
没关系。
他可以等。
她说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就慢慢来。
我回到住处，已经是戌时了。
魏越在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
主公，邺城来的密报。
我拆开蜡封的信——曹操投降袁绍了。
意料之中。钟繇归附、张绣归顺、三面受敌、粮草将尽，曹操要么死，要么降。以他的性格，不可能选死。
还有呢？
曹操带了夏侯渊、满宠、毛玠入邺城，曹洪、曹真、曹休留在官渡统兵。
我冷笑一声。
明面上交兵权，暗地里还攥着刀。曹孟德就是曹孟德，投降都投得这么有水平。继续盯着，袁绍和曹操凑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魏越又递过来一封信。江东的信，貂蝉夫人写的。
我接过信，心情立刻好了。
貂蝉的信很简洁。鲁肃把民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吕蒙的水军在鄱阳湖训练得不错，周泰在平定山越的战斗中表现突出。交州的用兵计划已经定了，她和鲁肃商量后决定下月出兵，让我知道一声就行。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夫君在外，务必保重。蝉在江东，等你回来。
我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通知下去，许昌城防加一轮巡逻。刘协今天跟我出了宫，受了点刺激，回来怕是要折腾。朝堂上那些老臣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报我。
魏越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曹操降了袁绍，北边暂时不会有大仗。袁绍消化曹操的残部需要时间，这给了我一个窗口期——整顿许昌、恢复生产、推行改革的窗口期。
但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至于刘协……
想到他今天那个眼神，我就脑壳疼。
被人喜欢不算坏事。但被皇帝喜欢，而且我已经有老婆了，这就很尴尬。
我不可能回应他。先不说性取向——就算我喜欢男人，他是皇帝我是臣子，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一颗雷。历史上得宠的臣子有几个好下场的？
装傻。必须装傻。
他不挑明，我就装作不知道。他要是挑明了，我就跟他谈税制改革。对，谈治国理政、谈教育改革、谈天下大势。把所有的暧昧都掐死在摇篮里。
实在不行就出征。北边打不了去打荆州，荆州打不了去打交州。天下大得很，我还怕没地方躲？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今天出宫走了一天，喝了一肚子凉水。
我起身往厨房走。
至于刘协的小心思——
等他自己先过了那关吧。
我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想，下次他再那么看我，我就跟他讨论一下屯田制。
没有什么暧昧是一场税制改革聊不垮的。
如果有，那就两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