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是个急性子。
至少在做事这件事上，他比我预想的还要急。
但我后来才想明白，他的急，不全是因为百姓疾苦。
微服出巡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让徐太监来找我，说御书房有要事相商。我到的时候，御书房的案上摊着好几卷竹简，地上还散落着几团写废了的帛书。刘协坐在案后，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十足，像极了我在现代带过的那些连夜写作战方案的参谋。
陛下一夜没睡？
顾不上。他招手让我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兴奋，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展开。是一份诏书的草稿，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看得出来写得很急。
内容有两项。
第一项，在许昌周边的三个县试点办乡学，招收适龄子弟入学，免费教授识字算数。经费从内库拨。
第二项，清查许昌周边的屯田土地账册。
第一项我看完点了点头。第二项看到一半，我就皱起了眉。
陛下，屯田土地的账册，现在查不了。
为什么查不了？刘协站起来，语气急了，这些年曹操推行屯田，把大量无主荒地划为公田，名义上是国家的，实际上有多少被地方世家和豪强隐占了？朕查一查都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认得——他在等夸奖。
我忽然想起来了。
微服出巡那天，在河边，我跟他聊办教育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在说江东的经验，顺嘴提了一句：等站稳了脚跟，最先要查的就是土地。世家隐占的土地不吐出来，百姓永远没有自己的田。
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但他记住了。
不光记住了，还连夜写了方案，第二天就要推。
我看着他兴奋得发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哪里是在跟我讨论国策。他是在交作业。
一个学生熬夜做完了老师布置的题目，第二天兴冲冲地拿给老师看，等着老师说一句做得好。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无语又好笑。
因为这意味着，他推行这些政策的动机里，有一部分是为了我。什么百姓、什么汉室，都排在后面——他最先想的，是在我面前证明他是个有能力的皇帝。
这很危险。
一个皇帝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急于做事，跟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本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周幽王用的是警报，刘协用的是国策。
乡学可以推。我把竹简放回案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但土地现在不能动。
刘协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为什么？
因为一动土地，这就是在刨世家的祖坟。
那又怎样？朕是皇帝！
陛下当然是皇帝。我看着他，但请问陛下，许昌城里的守军有多少是陛下的人？朝堂上的官员有多少是陛下提拔的？地方上的县令又有几个听陛下的旨意？
刘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答案是都没有。我说，许昌刚定，军权在我手里，朝政靠荀彧撑着，地方官员还是曹操时代的旧人。陛下现在下旨查土地，他们嘴上接旨，转头就能阳奉阴违。查得动吗？
那就不查了？他的语气里有火气，但更多的是失望。像一只被泼了冷水受了委屈的小土狗。
查。但要等。我在他对面坐下，先推乡学，用一两年时间培养出第一批人。同时慢慢把军权和人事权收回来。等陛下手里有了刀、有了人、有了钱，再查土地，水到渠成。
一两年……刘协咬了咬牙，那些百姓等不了一两年。
我知道。我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有些事，急不得。
刘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在说：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我没有躲他的目光。
因为有些话必须说清楚，哪怕他不爱听。
最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乡学的诏书，朕明天就发。
土地的事……朕再想想。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说再想想，意思是他还没放弃。
他太想在我面前做成一件事了。就像动物园里的雄孔雀，看到个母的就要开屏炫耀。
但我没料到的是，他会这么快就动手。
三天后，朝会。
刘协颁布了兴办乡学的诏书。反应比我预想的平静——几个老臣嘟囔了几句国库空虚不宜靡费，但荀彧带头赞成，这事就算过了。
我站在武将列里，看着刘协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称贺。他的表情很克制，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这就要孔雀开屏了？
但我读懂了那一眼的意思：你看，我做成了。
我面无表情，心里却叹了口气。
然后刘协话锋一转。
此外，朕意欲清查许昌周边屯田土地账册，重新丈量登记，将隐占之田收归公有。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我闭了一下眼。
他还是干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荀彧。
陛下，不可。
文若啊文若，你就不能等两天再说？
荀令君请讲。刘协的语气很客气，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硬撑。
荀彧转过身，面朝刘协，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许昌连年征战，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曹孟德平定中原之后推行屯田，招募流民耕种，数年间仓廪渐实，百姓安居。如今基业初定，正宜休养生息。若此时清查土地、重新丈量，恐令百姓惶恐、地方骚动。
百姓惶恐？刘协冷笑了一声，隐占公田的是百姓吗？是豪强！是世家！他们把公田据为己有，让百姓给他们当佃户，收五成六成的租子！朕查的是这些人，不是百姓！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有几个官员缩了缩脖子。
荀彧不卑不亢。陛下所言极是。世家豪强隐占土地，确实该查。但清查之事，牵动甚广。地方上负责丈量登记的官吏，本身就出自世家豪强。让他们查自己的族人、姻亲、故交，能查出什么来？无非是走个过场，最后不了了之。反而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
那就换一批人去查！
换谁？荀彧反问，陛下亲政不久，提拔的官员尚未到位。旧人不可信，新人还没成长起来。陛下现在派人下去，查出来的东西恐怕还不如不查。
刘协的脸色铁青。
朝堂上的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我扫了一眼——陈氏的人低着头，辛氏的人互相使眼色，郭氏的人直接站出来附和荀彧。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皇帝。
董承。刘协忽然点了一个人的名字。
董承从列中走出来。臣在。
你怎么看？
董承是董贵人的父亲，车骑将军，算是刘协的外戚亲信。但此公才能平庸，在朝堂上存在感一直不高。他被点了名，左右看了看，硬着头皮说：臣以为……荀令君所言有理。清查土地确实不宜操之过急，可先派员赴各乡暗访，摸清实情，再做定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刘协的目光扫过朝堂，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有的低着，有的侧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故作沉思。没有一双眼睛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手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我站在武将列里，能看到他的手在抖，他在忍。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他拂袖而去，龙袍的下摆甩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跤。旁边的小黄门想去扶，被他甩开了。这小子有些气急败坏了。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等皇帝走远了，才陆续起身。
荀彧整了整衣冠，面无表情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提醒。然后老东西轻声说了一句——
你劝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