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寿约我见面的帖子，是第二天送到的。
帖子写得很客气——闻吴侯精通武事，本宫亦曾习剑，愿求教一二。
地点定在御花园的凝香阁，时间是午后。
我拿着帖子看了三遍。
精通武事？习剑？求教？
一个皇后，没事找一个女将军比剑？这理由编得也太敷衍了。
但人家是皇后，不能不给面子。我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束，去了。
凝香阁在御花园的西北角，是一座临水的小阁楼。我到的时候，伏寿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得承认，伏寿确实好看。
她的好看跟貂蝉还不是一个路数。貂蝉是那种让你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美，妖艳、夺目、带有攻击性。伏寿不一样，她是端庄的、自带贵气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眉目之间有一种经过良好教养打磨出来的从容。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玉钗，简单但贵气逼人。
我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吴侯来了。坐。
我行过礼，在她对面坐下。
皇后娘娘召臣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她亲手给我倒了杯茶，本宫在宫里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听说吴侯是个有趣的人，就冒昧请你来了。
有趣？我怎么有趣了？我他妈的跟你又不熟。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她进入正题。
伏寿没有急着说话。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水面上，像是在欣赏风景。但我知道，她在用余光观察我。
吴侯是哪里人？她忽然问。
并州五原。
听说那边的风沙很大？
很大。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伏寿笑了一下。吴侯说话真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面上不动声色，陪着她东拉西扯。从五原的风沙聊到下邳的水患，从练兵的辛苦聊到行军的趣事。伏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一两句，看起来就像一个对军旅生活充满好奇的深宫妇人。
但我知道不是。
她在试探我。
她在试探我是什么样的人、对刘协是什么态度、有没有野心、好不好控制。
每一句闲聊都是一个钩子，每一个笑容都藏着称量。
这位皇后不简单。刘协那点心思在她面前大概跟写在脸上一样，她不可能没看出来。今天找我来，说白了就是正宫娘娘审视狐狸精来了。
我特喵的又成了狐狸精了！
虽然我真不是狐狸精。但她显然不这么认为。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伏寿终于把话题拐到了她真正想问的地方。
吴侯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她叹了口气，跟陛下小两岁。
可本宫二十了，已经嫁了陛下六年。吴侯十七了，还没有婚配？
来了。
我心里警铃大作。
臣戎马倥偬，顾不上这些。嫁周瑜的事，不说也罢。
吴侯说笑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吴侯虽是女子，但封侯拜将，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家吧？她笑吟吟地看着我，陛下前几日还跟本宫提起，说要给吴侯赐一门好亲事呢。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赐婚？刘协要给我赐婚？
等等，他给我赐婚是什么意思？是想把我嫁出去、离他远点？还是想通过赐婚把我跟皇室绑在一起？
不对不对，他不是对我有意思吗？给我赐婚算怎么回事？欲擒故纵？还是伏寿在背后撺掇的？
我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十八个念头，最后只说了一句：陛下厚爱，但臣志在沙场，暂不考虑婚嫁。
伏寿看着我，目光幽深。
吴侯当真不考虑？
臣是武将，武将的命在战场上。今天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没了。成家反而是拖累。
伏寿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侯果然是性情中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了，本宫听说令尊吕将军新近得了公子？
是，弟弟吕牧，快一岁了。
令尊一定很高兴吧。
他高兴坏了。
伏寿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令尊……身边可还有缺人伺候的？
我愣了一下。
等等，什么意思？皇后问我爹身边缺不缺人？
我忽然明白了。
她在试探我对吕布纳妾的态度——也许是在为某种政治联姻做铺垫。如果吕玲绮不反对，也许她可以从皇室这边安排一个人嫁给吕布，把吕家和皇室绑得更紧。或者她纯粹是在找话题，看我对男女之事是什么反应。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问错人了。
因为我的第一反应是——
卧槽。
我看着伏寿那张端庄秀丽的脸，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这条件，给吕布做十八房小妾正好啊。
要气质有相貌，要相貌有气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教养脾气都是顶级的。又是皇后——虽然是刘协的皇后，但如果不是皇后，就这条件，吕布不得乐疯了？
等等等等，我在想什么？那是皇后！当朝皇后！我怎么能琢磨把皇后给吕布做小妾？
但念头这个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我越想越觉得——不行不行不行，伏寿是刘协的老婆，虽然刘协那小子对我有非分之想，但朋友妻不可欺，何况他是皇帝。而且伏寿这种身份的女人，不可能给人做妾。她要是改嫁，那也得是正妻。
但我爹已经有严夫人了……杜夫人还怀着呢……
要不先娶回家做平妻？
不对，我在想什么？！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列组合了，把伏寿和吕布的八字在虚构的婚书上反复配了好几遍，越配越觉得——还挺般配？吕布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英雄了得，伏寿貌美端庄，一文一武，天作之合啊。
不行，打住。
我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强行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皇后娘娘，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一点，臣父身边有严夫人主持中馈，杜夫人也有了身孕，目前……暂不缺人。
伏寿点了点头，目光闪烁。
是吗。那就好。
她大概以为我在说吕布不需要更多女人了，所以这条路走不通。她可能在想别的办法来笼络或者控制我。
但她绝对想不到，我刚才那几秒钟里，已经把她和吕布的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两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人，就这么对坐了一个时辰。
她在认真地分析我、审视我、判断我，思考怎么处理丈夫对这个女人的特殊关注。
我在认真地琢磨把她弄去下邳给吕布做小的可能性。
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男魂女身的将军。
鸡同鸭讲，说的就是这个。
临走的时候，伏寿忽然说了一句：吴侯，本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请说。
陛下是个好人。但他首先是皇帝。她看着我的眼睛，吴侯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我明白。
她是在警告我：别利用皇帝的感情，也别让皇帝的感情误了国事。
皇后放心。我说，臣心里有数。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