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凝香阁出来,我长出了一口气。
跟聪明人打交道累,跟一个把你当假想敌的聪明皇后打交道,更累。
我回到军营,刚坐下喝了口水,柳云龙就进来了。
主公,北边来消息了。
袁绍在邺城给曹操接风,摆了三天大宴。宴上——柳云龙的表情有些古怪,袁绍让曹操给他牵马坠蹬。
我挑了挑眉,牵马坠蹬?
是。宴会上袁绍当众说,曹孟德当年不是挺威风吗?来来来,给本将军牵个马。曹操二话不说,真就去牵了。满帐的文武都在笑,曹操也跟着笑。
还有呢?
还有一次,袁绍喝多了,让曹操跪在地上给他斟酒。曹操也跪了,跪着把酒斟满,双手捧上去。
妙才呢?夏侯渊在干什么?
夏侯将军当时也在场,据说脸都白了,手按在刀柄上,被曹操用眼色制止了。回去之后夏侯渊在帐里砸了一套家具,被曹操骂了一顿。
满宠和毛玠呢?
满宠低着头,什么都没说。毛玠的脸涨得通红,但也没动。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柳云龙站在一旁等我表态。
都忍住了。好。
柳云龙有些不解。主公,曹操受此大辱,您说好?
你不懂。我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袁绍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得意忘形。他得了曹操的残部,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就开始飘了。当众羞辱曹操,这哪里是立威,分明是给自己挖坑。
曹操是什么人?他能忍。杀吕伯奢他能忍,宛城折了典韦曹昂他能忍,现在牵个马斟个酒算什么?他越忍,心里的火就越旺。等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邺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袁绍会死得很惨。
柳云龙若有所思。
还有一件事。他说,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和袁尚,最近都在跟曹操套近乎。袁谭请曹操去他府上赴宴,袁尚送了曹操一车金帛。
曹操什么反应?
都收了。跟袁谭喝酒的时候夸袁谭英武,跟袁尚喝茶的时候夸袁尚聪慧。两边都不得罪。
我笑了。
好一个曹孟德。
主公觉得曹操会怎么做?
我说,等袁绍死。袁绍今年也不小了,身体据说不太好。他一死,袁谭和袁尚必定内斗。到时候曹操在中间,有的是文章可做。
我们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我回到座位上坐下,看着。让袁绍和曹操互相消化,让袁谭和袁尚互相消耗。我们趁这个窗口期,把许昌的底子打好。
乡学的事陛下已经下旨了,你盯着点,别让下面的人糊弄。另外,让暗刃把邺城的情报网加密一倍。曹操那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柳云龙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营房里,看着地图上的天下大势。
北边,袁绍和曹操,两头困在一个笼子里的老虎,暂时不会咬人。
南边,刘表老了,刘备在新野蠢蠢欲动,诸葛亮已经出山了——这是个麻烦,但还不是眼前的麻烦。诸葛亮比起历史上可是提前 7 年出山了,听说还是主动找上门的,有意思。
真想问问诸葛亮,提前七年出山,你的技能点够吗?
东边,貂蝉和鲁肃正在筹备对交州用兵,江东稳如磐石。
西边,钟繇归附了,马腾韩遂暂时不会动。
现在最关键的,是许昌。
刘协想改革,但他的动机里掺了私情,急功近利。世家在挡路,荀彧在走钢丝,伏寿在暗中盯着。我在中间和稀泥,还得防止小皇帝头脑发热。
这个局不好破,但必须破。
我揉了揉太阳穴。
改革、世家、教育、土地、皇权、兵权——这些已经够我头疼了。
结果现在又多了个对我有意思的皇帝、一个把我当狐狸精的皇后,还有荀彧那句分寸最重要。
我吕玲绮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演宫斗剧的?
算了,不想了。
反正我的策略很简单——装傻。
刘协那边,我聊税制改革。伏寿那边,我给她讲军事训练。两口子谁来我都能聊,聊到他们不想跟我聊为止。
今天在偏殿我已经把话说得很重了。希望刘协能听进去——做皇帝的,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软肋,尤其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因为谁而急于做事。
至于他会不会听……
那是他的事。
我能做的,就是在他摔跤的时候扶一把,在他跑偏的时候拉一下,在他犯浑的时候骂一顿。
除此之外,别多想。
没有什么感情纠葛是一场屯田制改革聊不垮的。
如果有,那就加一场军屯和民屯的区别辨析。
我站起身,往营房外走。
外面阳光正好,校场上士兵们的喊杀声震天响。
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