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倒是凤雏庞统先消了气。
他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诸葛亮倒了一杯。
行，咱们不吵益州的事。他喝了口水，说点实在的。你真要投刘备？
确定了？
庞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孔明，之前我在建邺和吕玲绮相处了一段时间。
诸葛亮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高等学堂的开学典礼上。她站在台上，下面坐了几百号人——有世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商人的儿子，有军卒的后代。她穿了一身轻甲，腰上挂着剑。她讲了大概一炷香的话，讲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告诉那些人：在这里读书，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庞统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知道台下什么反应吗？那些寒门子弟和军卒后代，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在襄阳的学堂里没有，在许都的太学里也没有。
他语气稍稍顿了顿。
那一刻我就认定了，这个人能成事。不是因为她兵强马壮，是因为她给了底层人一条路。这条路一旦开了，就堵不上了。
诸葛亮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今天来，是真心实意想拉你入伙。庞统看着他，你孔明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来了，吕玲绮如虎添翼。你不来——
他顿了顿。
将来战场上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诸葛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笑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释然。
庞统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我该走了，襄阳那边还有事。
忙什么？
忙正事。庞统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荆州的世家，该见的还得见，该谈的还得谈。有些事，不是光靠杀人就能解决的。
诸葛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庞统在荆州做的事，不只是联络世家那么简单。有些人愿意合作，有些人不愿意。不愿意的那些人——
庞统突然转过身，看着诸葛亮，眼神里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孔明，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我意已决。
庞统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那好。将来各为其主，战场上见。
战场上见。
庞统走进外面的冷风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孔明！
你那个隆中对——荆南、益州、两路北伐——想得挺好。但你记住一件事：吕玲绮不会按你的剧本走。她从来不是一个等别人出牌的人。
诸葛亮站在草庐门口，看着庞统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话。
因为他知道庞统说的是对的。
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没错。
有些路，看起来慢，但走得稳。有些路，看起来近，但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回到草庐，重新在地图前坐下。
地图上那个从新野到荆南的线还在，从荆南到益州的线也还在。
刘玄德啊刘玄德，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吕玲绮是最好的选择呢…
思考了片刻，诸葛亮开始收拾行李。
书童进来的时候，看到诸葛亮在打包竹简和衣物，吃了一惊：先生要出门？
去新野。
去多久？
诸葛亮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很久。
庞统离开隆中后，回到了襄阳。
他在荆州的差事还没办完。刘表病重，蔡瑁和蒯越明争暗斗，荆州世家分成了好几派。有些人已经暗中向吕玲绮递了投名状，有些人还在观望，还有些人死心塌地跟着刘表——或者说，跟着蔡瑁。
庞统的任务很明确：拉拢中间派，稳住投降派，至于死硬派——
那是糜藏的事。
三个月内，荆州七郡当中，有五个郡的世家大族私下里表示了对的效忠。剩下两个郡，一个是蔡瑁的大本营，另一个是黄祖的江夏。
黄祖的事不归庞统管。江东的水军已经在柴桑集结，吕蒙和甘宁对付他绰绰有余。
蔡瑁的事比较麻烦。蔡家是荆州第一大族，蔡瑁掌握着荆州水军，跟刘表又是姻亲——他的姐姐嫁给了刘表。硬来不行，只能等。
庞统有的是耐心。
他在襄阳城里每天出门会客、喝茶、喝酒，但每到深夜，他就会把白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密信，用暗语写好，交给联络点送往江东。
这些情报最终会送到江东。
庞统偶尔会想起隆中的那场对话。
他承认诸葛亮的分析有道理。
但有一件事诸葛亮没有看到——或者说，他看到了但不愿意承认。
吕玲绮在建的那套东西，比什么都牢靠。学堂培养出来的人，不会因为吕玲绮不在了就忘掉自己学过的字。军功授田分到地的兵卒，不会因为吕玲绮不在了就把地还回去。她给了底层人一条路，底层人就会用脚投票。
这不是个人崇拜，这是制度。
制度比人牢靠。
庞统相信这一点。
至于诸葛亮——
他希望诸葛亮是错的。
但他也知道，诸葛亮这种人，一旦决定了做什么事，就不会回头。他去新野投刘备，取荆南，取益州，两路北伐——这是一条完整的路，每一步都算到了。
唯一的变数是吕玲绮。
而庞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变数有多大。
龙凤殊途。
若干年后，当庞统在大楚朝内阁审阅荆州情报时，他偶尔会想起建安六年冬天隆中的那场对话。
每次想起，他都会放下笔，愣一会儿。
然后继续写他的工作。
因为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不能后悔。
这是庞统的原则，也是诸葛亮的。
只不过他们选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许昌的吕玲绮，正对着一张更大的地图发愁。
她还不知道荆襄有两个年轻人已经把天下的形势预演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