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冬，襄阳。
荆州牧刘表的病，是从入秋开始加重的。
起初只是咳嗽，以为受了风寒，喝了几剂汤药不见好。后来开始发热，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人瘦得脱了形。到了冬天，已经下不了床了。
刘表躺在襄阳牧府的内室里，帐子垂着，药味弥漫。他今年五十九岁，在那个年代算高寿了，但他自己不想死。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荆州，一堆没安排明白的后事。
可由不得他了。
蔡瑁站在内室门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蔡瑁字德珪，襄阳蔡家的当家，荆州水军大都督，刘表的小舅子——他姐姐嫁给了刘表，生下了刘琮。这几层关系叠在一起，他在荆州的地位，用权倾朝野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刘表这一病，襄阳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落到了蔡瑁手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牧府，不许任何人探视，连刘琦都不让进。第二件事是调动亲信，把襄阳四门的守将全换成了蔡家的人。第三件事——
他在等刘表断气。
只要刘表一死，他立刻拥立刘琮继位，然后以刘琮的名义发令，整个荆州就是蔡家的天下。
计划很完美。
但有两个变数。
第一个变数是蒯越。
蒯家是荆州南郡的大族，跟蔡家分庭抗礼。蒯越字异度，这个人有眼光、有手腕，当年刘表单骑入荆州，就是靠蒯家和蔡家的支持才站稳脚跟。如今年头久了，蔡瑁一家独大，蒯越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个变数是刘备。
刘备在新野，虽然兵不多，但他是刘表的客将，有皇叔的名头，又跟大公子刘琦走得近。万一刘表死前刘琦跑到刘备那里，搞出一个临终遗命传位长子的戏码，蔡瑁就被动了。
所以蔡瑁做了第四件事——派人盯着刘琦，也盯着新野。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去盯蒯越的人，跟了蒯越三天就被甩掉了。而他派去新野的眼线，连刘备的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没搞清楚，就被一个卖草鞋的老头用扁担赶了出来。
蔡瑁更不知道的是，此刻襄阳城南的一间民宅里，有个矮黑粗壮的年轻人正在拆一封密信。
庞统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信是从建邺来的。貂蝉的亲笔，只有一句话：
荆州之事，速决。江夏那边，正月出兵。
庞统把灰烬弹进茶盏里，淹没在茶水中。
正月出兵。
算起来还有一个多月。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把荆州的世家摆平——至少摆平一半，让江东兵马打过来的时候，荆州内部不会拧成一股绳。
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两个月。拉拢、利诱、封官许愿，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荆州七郡中，五个郡的世家已经暗中表了态，愿意归顺。剩下的两个硬骨头，一个是蔡瑁的大本营襄阳，另一个是黄祖的江夏。
黄祖有江东水军去对付。
蔡瑁——庞统决定今晚就去会一会蒯越。
因为他收到消息，蒯越今天下午刚去牧府求见刘表，被蔡瑁挡了回去。蒯越回家之后砸了一个花瓶。
这说明蒯越已经对蔡瑁不满到了极点。
不满就好办。
蒯越的宅子在襄阳城东，占地不小，但门脸低调，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普通的富户。庞统到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打更的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没有走正门。
绕到后墙，庞统四下看了一眼，纵身翻了进去。矮是矮了点，但身手不差——当年在江东跟着侯成练过半年，翻墙的本事还是有的。
落地的时候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暗处闪出两个家丁，手里拎着棍。
庞统不慌不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告诉蒯公，襄阳庞士元，深夜来访，有要事相商。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了，另一个留在原地盯着庞统，棍子横在胸前，像是防贼。
不多时，蒯越亲自出来了。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清瘦，留着一部修整的胡须，穿着居家的便袍，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看到庞统站在院子里，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庞先生深夜翻墙而入，蒯某府上的门就这么难进？
门不难进，就是蔡德珪的眼睛太多。庞统拱手，白日登门，怕给蒯公惹麻烦。
蒯越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进来吧。
两人进了书房，蒯越屏退左右，亲自给庞统倒了杯茶。
庞先生在襄阳待了不少日子了吧？蒯越坐下来，端着茶杯不喝，只是暖手，蒯某一直想请教，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
蒯公觉得呢？
依我看，先生不像商人。蒯越的目光从茶杯沿上方投过来，商人谈的是利，先生谈的是势。
庞统笑了。
蒯公好眼力。那我就直说了——我替朝廷做事。
朝廷？蒯越的眉毛挑了一下，哪个朝廷？
当今天子所在的朝廷。庞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推过去，这是荀令君的亲笔。荀令君托我带给蒯公一句话——朝廷不忘功臣。
蒯越没有立刻去拿那卷帛书。他盯着庞统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展开。
帛书上是荀彧的字迹，内容很简短：表彰蒯越当年辅佐刘景升平定荆州之功，朝廷有意擢升蒯越为廷尉，入朝任职。蒯家子弟，量才录用。
廷尉，九卿之一，掌管全国刑狱。这是从中央到地方的顶级高官了。
蒯越把帛书放下，没有表态。
荀令君的好意，蒯某心领了。但庞先生应该知道，蒯某在荆州待了几十年，根基在这里，家眷在这里，田地产业也在这里。入朝中任职——听着好听，实际上不就是离开荆州、去许昌当个有名无实的闲官吗？
蒯公觉得这是闲官？
是不是闲官，庞先生心里清楚。蒯越放下茶杯，吕将军——或者说吕将军的女儿，想要的是什么？要的是荆州。蒯某去了许昌，蒯家在荆州的根基怎么办？蔡瑁会放过蒯家？
蒯公觉得蔡瑁会赢？
蒯越没有说话。
蔡瑁是什么人，蒯公比我清楚。庞统身体前倾，他靠着姐姐上位，靠着刘琮掌权，除了蔡家的利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刘景升一死，他立刘琮，然后呢？他能挡得住江东的水军？他能挡得住朝廷的大军？他连一个黄祖都搞不定。
所以蒯家应该抛弃蔡瑁，归顺朝廷？
不是抛弃，是选择。庞统说，蒯公是聪明人，我不绕弯子。朝廷的条件：蔡瑁倒台之后，蒯家在荆州的利益不变，田地不动，产业不查。蒯公若愿入朝，廷尉之位虚席以待。若不愿入朝，可以留在荆州，朝廷另授要职。蒯家子弟，愿意做官的，通过乡学考核后量才录用；不愿意做官的，安心做富家翁，朝廷绝不为难。
蒯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蒯某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庞统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枚印章。
铜制的，不大，但印面上的字蒯越认得——那是皇帝的玉玺印鉴。当然不是传国玉玺，那东西在刘协手里，但这枚印章确实是尚书台发出来的，用来加盖中低级诏令的。
这枚印章，蒯公可以拿去验。庞统说，朝廷的诚意，不是空话。
蒯越拿起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庞先生，你说的这些，蒯某需要时间考虑。
蒯公有多少时间？庞统问，刘景升还能撑几天？他一死，蔡瑁拥立刘琮，第一道命令就是收蒯家的权。到时候蒯公再想选，就没得选了。
蒯越的脸色变了一下。
庞统知道戳到了痛处。
这样，蒯越终于开口，蔡瑁若有异动，蒯家不挡路。但蒯家也不会主动做什么——蒯某不会拿着蒯家上百口人的性命去赌。
够了。庞统站起身，蒯公只要不挡路，就足够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蒯公，还有一件事。蔡瑁身边那个叫张允的——蒯公最好离他远点。
蒯越一愣：张允怎么了？
他最近跟江东的商人走得很近。庞统笑了笑，至于是不是真的商人，蒯公自己猜。
说完，他翻出后墙，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