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宜禄是一大早被王氏叫醒的。
他爹，他爹！醒醒！
秦宜禄从梦里挣扎着回到现实中，一脸迷糊。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泛着灰白色的光。王氏站在床边，手里抱着孩子，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阿朗呢？
秦宜禄愣了一下，起身往隔壁屋——秦朗昨晚睡的那张床空空荡荡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随身的小包袱没了。
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疾步走到院子里。然而柴房门半开着，门闩没断，是从里面拨开的。地上有一串泥脚印，从柴房通到后墙根，墙根垫着几块砖。他人走了。
王氏跟在后面，声音发紧：阿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报官？
别报。
秦宜禄的声音又沉又冷。王氏愣住了。他蹲下来，从柴堆旁边捡起一样东西。
一双草鞋。
秦朗昨天到的时候穿的。鞋尖磨出了洞，鞋帮上两块补丁是王氏昨天刚缝上去的。鞋面内侧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是秦宜禄自己写的，怕儿子的鞋跟别人家弄混。
他换了鞋走的，把旧鞋留在了柴房角落里。
秦宜禄双手拿着鞋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晨风吹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他应该是回他该回的地方去了。
什么叫该回的地方？他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他十三岁，可他走的路比我都明白。秦宜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不用我操心。从来都不用。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宜禄把草鞋拿进屋，打开床头的木箱子。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封杜氏留给他的绢帕、一个秦朗小时候玩过的木陀螺。他把鞋放在最上面，盖好箱子。这一箱子就是曾经的回忆了。
然后他换上官服，束好冠带，出门当值去了。
秦宜禄在刘备手下做一个仓曹掾的小吏，管新野的军粮账目，俸禄不高但好歹是个官。刘备给他安排了这个位置，又做媒娶了王氏，算是仁至义尽。他每天卯时到县衙当差，点簿册、算粮数、核对出入，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巷子里有卖饼的摊子冒热气。他买了两个胡饼，一边走一边啃。经过县衙前街的时候，看见几个兵丁在交头接耳，神色不对。
听说了吗？后宅出事了。
什么事？
刘将军新来的那个军师，夜里头没了。
头没了？什么叫夜里头没了？
“夜里头，夜里头，人没了！”
急病。说是急病，一觉睡过去就没醒。
秦宜禄啃胡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半个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跟着上班的人流往县衙正门走。到了仓曹的值房，他坐下来，翻开账册，提笔蘸墨，开始算昨天的粮草出入。
笔尖在纸上划过，数字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
他的手没抖。
算到第三页的时候，陈到带着几个白毦兵从走廊经过，脚步声急促。秦宜禄头也没抬，继续算他的账。
他什么都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那个儿子，三天前忽然出现在新野，说是路过看看爹。秦朗十岁就跟着杜氏留在了下邳，三年来音信全无，突然一个人跑到新野来探亲——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他到的第一天晚上，秦宜禄就发现这孩子不对。走路没有声音，坐下的时候面朝门口，筷子搁在碗右边而不是正前方——这些细节不是普通人家教得出来的。他问秦朗这几年在哪、干什么，秦朗只说在江东做点事，多一个字都不漏。
秦宜禄没有追问。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识趣——在寿春被袁术扣了一年，他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在小沛被刘备收留，他学会了不该看的别看。
昨晚诸葛亮暴毙，今晨秦朗失踪。
两件事搁在一起，傻子都明白怎么回事。
但秦宜禄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个管粮草的小吏。诸葛亮是谁杀的，跟他没关系。他儿子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会说。
那是他儿子。
账册翻到第四页。他蘸了蘸墨，继续写。
入：糙米三百二十斛，粟米一百五十斛。出：张将军营……
笔尖顿了一下，墨点洇开在字旁边，像一滴黑色的泪。
秦宜禄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下去。